沉梔下意識轉頭看我,我眨眨眼,還是露出個平和笑臉:“您交給我的教案,上面好像有些地方寫錯了。”
蘇紅棉下意識皺眉,那是一種常年身居高位,忽然被冒犯權威後的隱秘不悅,即使她已經在這學校裡成了一位平平無奇的教師也是如此,仍有一部分鮮明的自我被保留下來,並沒有被校園的平凡日常反覆磋磨,直至它們徹底從她身上消失。
女人的神色不算好看,瞧著馬上就想要反駁我,但礙於許多問題,她側身讓了一條路出來,平靜道:“進來說。”
沒有彎彎繞和敷衍地客套開場白,女人開門見山,直接問我:“你覺得哪裡寫錯了?”
我拿出被修改後的教案,其中一段涉及大量的專業術語,我看得懂,所以也能肆無忌憚的胡寫亂改,離譜程度大概就是小學生的數學作業寫在語文習題冊上一樣的水準;所以蘇紅棉也是理所當然看得眼睛瞪大,倒吸一口冷氣的不可置信,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注視陌生後輩,而是個純粹跑來搞事情的壞學生。
我這麼幹當然也有我的道理,既然書本可以從人的記憶裡提煉,校園的規則也是前人的心血凝聚,那換一種角度來說,是不是如果他們自身的意志足夠強大,短暫地改寫這些規則、或是在上面覆上一層虛偽的障眼法,也是可以的?
說白了我確實沒那麼好心腸,同意這學校裡的所有活人都可以走。
我同意謝長夏的判斷,但我不太滿意他可能接受的結局,偏巧我還保留了一點扭曲的憐憫心,眼下頂多就是心疼年輕人在這種地方髒了手,出去還要毫無意義的背責受罰,索性規則怪談是個好地方,不該背的黑鍋在這裡能扔一點是一點。
——不過話再說回來,這一點即使可行,但在大部分人眼中是沒什麼必要、甚至是極度危險的;更何況憑我和這些老師們現在的關係,暫時也沒辦法讓他們願意配合我的行動。
好在我旁邊還有個沉梔。
蘇紅棉皺著眉看著我的時候,這姑娘也同樣絞著眉頭,一臉嚴肅的站在我旁邊幫我反駁:“蘇老師呀,她才不是什麼過來挑事情的壞學生,她和我保證過的,她這麼改是有理由的,不是特意過來讓您不高興的!”
蘇紅棉抿起嘴唇,終於露出了強烈不贊同的神色。
我眨眨眼,依舊對她笑得一臉無辜。
第144章
顯而易見的, 蘇紅棉對我的第一印象不太好,我想大概不是因為這個型別的老師會對某些學生先入為主,而是因為她足夠敏銳, 在我尚未開口之前,就已經提前察覺到了某種同類的氣味。
即使是實習教師的身份,即使是這樣一副看似溫吞無害的樸素外表,可依舊有些東西是無法隱藏的,更何況我的旁邊站著一個最為明顯的對比,沉梔的那雙眼睛太過乾淨,便愈發顯得我像是個披著年輕皮囊的蒼老怪物。
蘇紅棉可以憑著直覺察覺到了某些東西,她最初以為那是對同類的牴觸與警惕,是自己的領地被外來者強行冒犯的隱秘不滿,可漸漸的,她開始感覺到哪裡不對。
或者說,不止如此。
反感嗎?討厭嗎?類似的情緒肯定是有的,可真正包容這些,在她的身體裡洶湧澎湃,隨時隨地都可能吞沒一切理性的,那始終最強烈也最清晰的感情——
我沒有挪開凝視蘇紅棉的眼睛, 也正因如此, 我清楚看見了她那雙原本早已生機枯萎的眼裡重新煥發出了新鮮的情感。
恐懼。
她瞳孔顫動,嘴唇也慢慢抿起,最終在臉上凝成了一個強自鎮定的脆弱表象,然而面具之下仍有惶然恐怖在鮮活蠕動,那樣詭異又糟糕的樣子,連旁邊的沉梔也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
“蘇老師……?”她不由得收起那副單純維護的認真姿態,有些憂心忡忡地看著面前的蘇紅棉,對方停頓一瞬,隨即慢慢伸出手來,牽住了沉梔,並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身邊。
我歪歪頭,有點好奇地看著她這一系列動作。
“我以為您已經是本校的在編老師了,”我瞧了一眼仍懵懵懂懂的沉梔,笑眯眯地問向蘇紅棉:“居然還做得出來這種行為嗎?”
蘇紅棉的嘴唇已經變得毫無血色,她慢慢深吸一口氣,聲音聽著倒還算得上沉穩:“……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才找上來的嗎?”
因為她在那份教案裡留下了太多真實的自我,她憐憫面前這努力求生的後輩,於是有意無意地想要留給她更多的幫助……若非這一點,平日裡的蘇紅棉看起來和學校裡的普通教師npc並無太多差別。
旁邊的沉梔一臉迷茫,她搞不懂為什麼就一眨眼的功夫就變成這種針鋒相對的樣子,不該是來合作的嗎?不該是來找蘇老師來打商量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