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場喜事塵埃落定,紫雲莊園總算浸在了難得的安穩裡。祁管家娶了陳回光的妹妹後,那顆漂泊的心徹底落了底,往後更是將全副心神都撲在莊園事務上,對周興愈發盡心竭力。有他一力扛下府中大小瑣事,周興肩頭的擔子輕了大半,連日來眉宇間多了幾分鬆弛,不必再事事親力親為,總算能喘口氣。
可這份平靜終究短暫,像一汪靜水被巨石猛砸,一樁突如其來的命案瞬間將其擊碎,攪得整個紫雲莊園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負責清掃偏僻院落的婆子提著掃帚,推開了莊園角落那間久未修葺的廢院大門。門軸吱呀一聲響,緊接著便是一聲淒厲的驚叫,婆子手裡的掃帚哐當落地,整個人癱坐在地,望著院內景象魂飛魄散——劉家坤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面色青紫如染,雙目圓睜卻毫無神采,早已沒了氣息。這是紫雲莊園自建成以來頭一遭發生命案。
周興和祁管家接到稟報時,尚在整理衣物,聞言不及細顧,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繫緊,便踩著寒霜急匆匆趕了過來。
劉家坤是魏卓卿夫婦帶來的親信,身份特殊,這樁命案絕非尋常瑣事。周興眉頭緊擰成結,目光掃過院內凌亂的磚瓦與地上僵臥的屍體,語氣沉得像積了霜:“快,封鎖整座廢院,任何人不準進出!再派兩個腿腳麻利的,即刻去縣衙報案,務必請仵作火速前來驗屍!”
祁管家蹲下身,細細打量劉家坤的屍身,見他七竅隱隱滲著黑血,脖頸處無明顯傷痕,周身卻縈繞著一股詭異的死寂。憑他在府中多年的閱歷,一眼便斷定是他殺。他起身湊到周興身側,壓低聲音沉聲道:“東家,此事怕是得立刻稟報振國大將軍。莊園裡出了人命,死者還是魏大人帶來的人,半點耽誤不得。”
周興沒有當即應聲,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懸在劉家坤鼻下確認早已斷氣,又瞥了眼那發黑蜷曲的嘴角,語氣凝重如鐵:“先別急著上報。等仵作來了,驗明具體死因和中毒時辰,咱們把情況摸透了再稟明,免得亂了分寸,誤了查案。”他心中已有論斷,看這七竅流血的模樣,多半是中了劇毒而亡。
“劉家坤這人素來沉穩寡言,待人又熱情誠懇,從不與人結怨,怎麼會招來這般殺身之禍?到底是誰下的狠手?”周興望著地上冰冷的屍身,眉頭擰得更緊,心頭反覆盤算。莊園里人口本就不多,除去老弱婦孺,有能力、有動機犯下命案的屈指可數。他腦海裡第一個閃過的,便是與劉家坤情同手足的劉強。
“劉強近來在忙些什麼?”周興轉頭問向身旁的祁管家。
祁管家連忙回道:“他啊,這些日子帶著僱來的短工在莊園較遠的地裡忙活,早出晚歸,連午飯都是伙房按時送到地頭,壓根不回莊園。”
“往日他不都回府用飯?怎的突然改了規矩?”周興追問細節,不肯放過半點異常。
“是我安排的。”祁管家解釋道,“前些日子新開墾的那片地離莊園太遠,來回一趟要耗大半個時辰,純粹耽誤活計。我便讓伙房送餐過去,能省些時辰,讓他們多幹些活。”
周興緩緩點頭,沉聲道:“你派個人快馬去地裡,把他即刻叫回來。他與劉家坤最是要好,或許能知曉些隱情。”
“是,我這就安排。”祁管家深知這二人交情深厚,不敢耽擱,當即轉身吩咐身旁小廝快馬趕往莊外田地。
不過半個時辰,劉強便騎著快馬匆匆趕回,身上還沾著泥土與麥秸稈,衣角帶著田間的寒氣,顯然是從地頭直接趕來。他一見到祁管家,便氣喘吁吁地問道:“祁管家,這般急著叫我回來,是出了什麼事?地裡的活正趕工期呢。”
祁管家面色沉重,未多言語,只側身指了指院內,語氣低緩:“你先進去,周東家有話問你。”
劉強心頭一緊,隱約察覺到不對勁,腳步匆匆踏入廢院。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具熟悉的屍身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險些栽倒,眼睛瞪得溜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家……家坤?他怎麼躺在這裡?他死了?!”
周興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目光如炬般鎖在劉強臉上,仔細捕捉著他的每一絲神情——從最初的驚愕失色,到難以置信的茫然,再到眼底翻湧的悲慟,全程坦蕩無措,無半分刻意掩飾的慌亂,倒不似偽裝。
等劉強的情緒稍稍平復些,周興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分量:“你先坐下,我問你幾句話。”
劉強機械地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雙手仍在微微顫抖,目光卻死死黏在地上的屍身上,眼底滿是悲慼,只剩愣愣點頭,等著周興問話。
“你與劉家坤,是最好的朋友吧?”周興率先開口。
“不止是朋友!”劉強猛地抬頭,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眼底泛紅,“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同甘共苦的兄弟!當初若不是魏大人收留,我們倆還不知道要在外面顛沛流離多久。”
“你們來莊園之後,來往得頻繁嗎?”
“以前幾乎日日都能碰面,一起吃飯,夜裡還會湊在一起喝酒說話。就是這陣子我忙著地裡的活,早出晚歸,見面才少了些。但前些日子,我每天睡前都會去他住處打個招呼,只是這幾天……我實在太累,回去倒頭就睡,便沒去見他。”劉強說到此處,語氣裡滿是懊悔,抬手抹了把眼角。
“他平日裡都與哪些人來往?有沒有親近的知己,或是曾鬧過矛盾的仇家?”周興繼續追問,不肯遺漏任何一絲線索。
劉強皺著眉仔細回想片刻,終究緩緩搖頭:“他性子隨和,不愛與人爭執,莊園裡幹活的人大多都和他熟絡。要說矛盾,我從沒見他和誰紅過臉,更別說得罪人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縣衙的仵作跟著報案的小廝快步趕來。仵作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面色肅穆,經驗老道,進門後便直奔屍身,熟練地取出驗屍工具俯身查驗。周圍眾人皆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驗屍。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仵作才緩緩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汙漬,對著周興拱手回話:“回周東家,此人確係中毒身亡,口鼻處的黑血與面色青紫,皆是中毒的典型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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