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67章 萬玉曉的寒冬(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萬玉曉的寒冬

萬玉曉是揣著法院傳票回的家。

火車上,他把那張印著“強制執行通知書”的紙反覆揉皺又展平,指腹蹭過“凍結名下所有賬戶及支付方式”那行字,磨得指尖發疼。手機早就成了塊磚,微信錢包裡的三塊二毛一、銀行卡里僅剩的八百多塊生活費,全被凍得死死的。他這次回來,不是躲債,是想找法院談談——按政策,被執行人該有最低生活保障,他上有七十歲的老孃要養,下有讀小學的兒子要交學費,總不能真把他逼到餓死。

剛進縣城法院的門,接待他的王法官就皺了眉。辦公室裡堆著半人高的案卷,王法官一邊在電腦上敲字,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那案子我知道,欠著八萬六,原告催了三回了。我們查過,你名下還有個支付寶賬號,雖然沒多少錢,但也得凍著,湊夠一筆給原告,省得來回麻煩。”

“王法官,”萬玉曉往前湊了湊,聲音發緊,“我不是不還錢,可我現在連吃飯的錢都沒了。中央有政策,得給被執行人留基本生活費,我娘有高血壓,每月要吃藥,孩子下個月交學費……”

“政策我知道,但執行有執行的規矩。”王法官終於停下鍵盤,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我們把錢扣夠一筆給原告,案子就算結了,你也省心,我們也省事。你要是每月要生活費,我們得月月給你申請、走流程,報表上也不好看——年終考核要算結案率,你這案子結了,我們科室每個人還能多拿幾百塊績效。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工資都降了,能抓住個能執行的,不容易。”

這話像根刺,扎得萬玉曉喉嚨發堵。他還想再說,王法官卻擺了擺手:“你要是不同意,就找原告協商,讓他鬆口。我們這邊,按流程來。”

他拿著法官給的原告電話,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蹲了半小時,才鼓起勇氣撥過去。電話通了,沒等他把“協商分期”的話說完,對方就炸了:“萬玉曉?你還有臉打電話?欠我錢三年了,現在跟我談協商?要麼你立馬把錢還了,要麼法院該咋執行咋執行,別跟我扯沒用的!”

電話“啪”地掛了,忙音像重錘,砸得他頭暈。他摸遍全身,只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面空得只剩煙紙。風捲著碎雪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忽然覺得,這冬天比他在城裡睡橋洞時還冷。

回到家時,院門鎖著。他拍了半天門,才聽見媳婦周秀蓮的聲音從裡頭傳來:“誰啊?”

“是我,玉曉。”

門開了,周秀蓮穿著件舊棉襖,臉上沒半點笑:“你還回來幹啥?不是讓你在城裡找活幹嗎?回來又沒錢,還得吃家裡的、用家裡的。”

萬玉曉沒敢提法院的事,只說:“我回來找法院談談,想讓他們留點開生活費。”

“談?你跟法院談?”周秀蓮冷笑一聲,轉身往屋裡走,“我早跟你說過,民不跟官鬥,你鬥得過人家?人家法官要的是結案率,要的是績效,誰管你有沒有飯吃?你要是能讓他們把銀行卡解了,我都不姓周!”

他跟著進了屋,老孃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看見他,放下針線嘆了口氣:“你這回來好幾回了,光知道吃家裡的米、用家裡的油,啥時候往家裡放過錢?我這高血壓的藥,還是你妹上次給買的,再不吃,就得斷了。”

萬玉曉的臉燒得慌,張了張嘴:“娘,我這不是在跟法院談嘛,談成了就有錢了……”

“談成?你談了多少回了?”老孃的聲音發顫,“小遠昨天還跟我說,同學都有新文具盒,就他沒有。你當爹的,連個文具盒都給孩子買不起,還談啥?”

正說著,裡屋傳來兒子小遠的聲音:“媽,我能玩會兒平板嗎?”

“玩啥玩!作業寫完了嗎?”周秀蓮吼了一聲,又轉頭瞪著萬玉曉,“你看看,孩子要啥沒啥,我跟你過了這麼多年,除了受窮就是受氣!早知道你這麼沒本事,當初我就不該嫁給你!”

萬玉曉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聽著媳婦的埋怨、老孃的嘆氣,心裡像被灌滿了鉛。他想起法院裡王法官說的“結案率”,想起原告的不耐煩,想起自己凍得空空的賬戶——他從來沒想著當老賴,欠的錢他認,也想還,可現在,連基本的生活都快保不住了。

夜裡,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秀蓮在旁邊背對著他,呼吸聲很重;老孃在隔壁屋,偶爾咳嗽兩聲,每一聲都像砸在他心上。他摸出手機,螢幕黑著,卻能想起賬戶被凍結時的提示音——那聲音,比冬天的寒風還冷。

他想起白天在法院門口,聽見兩個法官聊天,說“現在執行難,好多被執行人找不著人,能抓住一個算一個”。他忽然覺得可笑,那些真正的老賴,藏得好好的,法院抓不著;而他這樣願意還錢、只是暫時沒能力的,卻被死死盯著,連一口飯都不肯留。

天快亮的時候,他悄悄起了床。院裡的雪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他摸了摸兜裡,只有老孃偷偷塞給他的五十塊錢——那是老孃攢了好久的零花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家耗著了,得回城裡找活幹,哪怕是扛水泥、搬磚頭,也得掙點錢,給老孃買藥,給孩子買文具盒。

走到村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窗戶裡還黑著。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疼得他眼睛發酸。他想起自己當初欠賬時說的“一定還”,想起自己對老孃說的“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再看看現在的自己——連最低生活保障都要跟法院求著要,連家人的期待都滿足不了。

他攥緊了手裡的五十塊錢,一步一步往鎮上走。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腳印很快蓋住,可他走得很穩。他知道,這條路很難走,可他不能停——他得活著,得掙錢,得把欠的錢還上,得讓家人再看到點希望。

只是,這寒冬,什麼時候才能過去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哪怕被法院逼、被家人怨,也得扛著——因為他是男人,是丈夫,是兒子,是父親,他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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