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81章 酒醉的蝴蝶(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黃土坡的風,帶著一股子沖鼻子的土腥氣,颳了一年又一年。這風裡,裹著張老三半輩子的窮酸,也卷著他後半生的荒唐。

張老三是李家坳土生土長的人,李家坳是國家級貧困縣裡出了名的窮窩窩,山高路陡,地裡長不出金元寶,只能刨點玉米土豆勉強餬口。早些年,張老三的日子過得跟村裡的土路一樣,坑坑窪窪,一眼望不到頭。他住的土坯房,牆皮剝了一層又一層,下雨天,屋裡能擺上七八個接水的盆。

家裡的頂樑柱是他爹,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腰彎得像張弓,手裡常年攥著一杆老菸斗。那菸斗是棗木做的,油光鋥亮,煙鍋裡的旱菸絲,是老頭自己種的,抽起來嗆得人直咳嗽。張老三小時候,總愛湊在爹身邊,看那煙鍋裡的星火明明滅滅,聽爹有一搭沒一搭地念叨:“好好幹活,別耍滑頭,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那時候的張老三,確實是個踏實肯幹的後生。他跟著村裡的壯勞力去山裡扛木頭,去河灘挖沙子,一身力氣使不完,掙來的錢,一分一釐都交給媳婦,捨不得亂花。媳婦是鄰村的,樸實得像地裡的莊稼,給他生了個胖小子,一家三口擠在土坯房裡,日子苦,卻也透著點菸火氣。

誰也沒想到,窮了一輩子的李家坳,竟然能趕上脫貧的好時候。縣裡要修一條扶貧公路,正好打李家坳過。這訊息像一顆炸雷,在村裡炸開了鍋。修路要包工程,要找人幹活,這可是天大的機會。

張老三的膽子,是在窮日子裡練出來的。別人還在猶豫觀望的時候,他已經揣著攢了半輩子的積蓄,跑到縣裡找了相關部門。他嘴笨,不會說漂亮話,只會拍著胸脯保證:“我能幹好,我保證把路修得平平整整,對得起國家的錢,對得起村裡的人。”

或許是他的實在打動了人,或許是沒人願意接這又苦又累的活兒,那塊工程,竟然真的落到了張老三手裡。

開工那天,張老三站在黃土坡上,看著眼前的荒山,看著身後跟著的幾十個鄉親,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爹拄著柺杖走過來,把那杆老菸斗遞給他,煙鍋裡的旱菸絲已經點著了:“抽一口,定定神。記住,做人要本分,修路和做人一樣,不能摻半點假。”

張老三狠狠抽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他點點頭,把菸斗還給爹,轉身鑽進了工地。

那幾年,張老三幾乎是住在了工地上。他跟著工人一起挖土、鋪路,曬得黢黑,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繭子。餓了,就啃兩口饅頭;渴了,就喝兩口山泉水。他沒日沒夜地盯著工程質量,哪段路鋪得不平,哪塊石頭砌得不穩,他都要親自上手返工。

功夫不負有心人。扶貧公路順利通車那天,縣裡的領導來了,記者也來了。看著那條平坦寬闊的水泥路蜿蜒在山間,看著鄉親們臉上的笑容,張老三忽然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工程結了賬,張老三的銀行卡里,第一次有了七位數的存款。

這筆錢,像一道光,照亮了張老三的日子,也晃花了他的眼。

他先是把家裡的土坯房推倒,蓋了一棟三層小樓,琉璃瓦,紅磚牆,在村裡格外扎眼。接著,他又買了一輛二十多萬的小轎車,每天開著車,在村裡的水泥路上晃來晃去,車喇叭按得震天響。

村裡人見了他,都改口叫他“張老闆”。一聲聲“張老闆”,叫得張老三心裡美滋滋的,腰桿也挺得更直了。

他爹看著他這副模樣,皺緊了眉頭,菸斗抽得更勤了:“老三,錢是好東西,但不能飄啊。”

張老三嘴上應著“知道了爹”,心裡卻沒當回事。他覺得,自己苦了半輩子,現在有錢了,就該好好享受享受。

他開始往城裡跑,出入那些以前只在電視上見過的高檔消費場所。高檔酒樓的包廂裡,他點一桌子山珍海味,和一群老闆推杯換盞;KTV的霓虹燈下,他摟著濃妝豔抹的女人,唱著跑調的歌。他穿名牌西裝,戴金項鍊,手指上的戒指亮得晃眼。

他忘了家裡的媳婦,忘了炕頭的娃,忘了爹的叮囑,也忘了黃土坡上的風。

在KTV裡,他認識了麗麗。麗麗年輕漂亮,眼角眉梢帶著一股子媚氣,說話的聲音甜得發膩。張老三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他覺得,麗麗才是他這輩子該找的女人。

他給麗麗租了一套高檔公寓,買了成堆的名牌包包和衣服。麗麗要什麼,他就給什麼。他包養了麗麗,像供養著一尊女神。

他很少回村了,偶爾回去一次,也是匆匆忙忙。媳婦看著他滿身的酒氣和香水味,紅著眼睛問他:“你還要這個家嗎?”

張老三不耐煩地擺擺手:“別瞎想,我掙錢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他爹看著他,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抽著菸斗,煙鍋裡的星火,暗了下去。

麗麗生日那天,張老三在KTV最大的包廂裡擺了排場。包廂裡擺滿了鮮花和氣球,蛋糕是從城裡最貴的蛋糕店訂的,足足有三層。兄弟們都來了,起鬨讓他給麗麗唱首歌。

張老三喝了不少酒,臉紅脖子粗的,他摟著麗麗,拿起話筒,吼起了那首當時最火的《酒醉的蝴蝶》:“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原來我是一隻,酒醉的蝴蝶……”

歌聲跑調跑得厲害,兄弟們卻拍著手,喊著“好”。麗麗依偎在他懷裡,手指纏著他脖子上的金項鍊,嬌滴滴地說:“三哥,你對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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