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老街上的“萬家樂”超市，是於燃一手撐起來的門面。不算大的店面，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貨架上的商品碼得整整齊齊，菸酒糖茶分割槽明確，生鮮果蔬鮮靈水嫩，連門口的收銀臺都擦得鋥亮，找零的零錢用橡皮筋捆得一絲不苟。於燃這人，生得敦實，臉上總掛著笑，見了誰都客客氣氣，不管是街坊鄰居來買包鹽，還是單位採購來批貨，他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懂經營，是於燃的本事。他知道老街的住戶大多是熟客，講究的是人情往來。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他會主動送上一箱牛奶道賀；誰家老人過壽，他會挑最好的壽桃包成禮盒；就連隔壁理髮店的王師傅忘帶錢，賒了幾次賬，他也從不催討，只笑著說“不急，啥時候方便啥時候給”。久而久之，“萬家樂”在老街的口碑越來越好，生意也跟著紅火起來。有人說於燃太實在，做生意太心軟，他卻擺擺手：“做生意，先做人。人心暖了，生意才能長久。”
除了經營，於燃最掛心的就是家裡人。妻子賢惠，女兒乖巧，還有個遠在西安上班的妹妹於玥。兄妹倆感情深，妹妹每次回來，於燃都會把超市裡最好的東西往她車上塞，臨走還不忘叮囑“在外照顧好自己，缺錢了跟哥說”。
這天，是奶奶去世三週年的祭日。按照老家的規矩，這日子得全家聚齊，給老人上柱香，擺上幾碟供品。於玥在西安的工作忙，原本說怕是趕不回來，前幾天卻突然打來電話，說已經跟領導請了假，買了回程的車票，讓於燃到高鐵站接她。
於燃掛了電話，心裡樂開了花。他早早關了超市的門，捲簾門“嘩啦”一聲落下，驚飛了屋簷下築巢的幾隻麻雀。昏黃的路燈透過玻璃櫥窗，映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碼得整齊的零食、貼著促銷標籤的飲料、櫃檯裡還沒來得及收好的零錢，銅版角子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轉身進了後廚，妻子正忙著打包土特產。油紙包著的是自家醃的醬菜，色澤油亮，是於玥從小愛吃的；竹籃裡裝著剛出爐的桃酥，酥香撲鼻，那是奶奶生前最愛的點心，每次於燃做了，奶奶總要捏起一塊，眯著眼睛說“還是我家燃兒手藝好”。妻子把東西一一放進後備箱，又不忘叮囑：“路上慢點，別開太快。玥玥說趕不上祭日，心裡肯定不好受，你接到她，好好勸勸她。”
於燃“嗯”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坐在副駕上的女兒的頭髮。小丫頭才六歲，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已經昏昏欲睡。妻子坐在旁邊，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夜色裡的縣城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的狗吠和遠處傳來的車鳴聲。
發動麵包車，於燃打了個方向盤，匯入車流。車窗外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他心裡盤算著，接到妹妹後，先帶她去吃碗老家的羊肉湯，再陪她回老屋看看，明天一早，全家一起去給奶奶上墳。想著想著，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一路順暢，到高鐵站時，離於玥到站還有十分鐘。於燃停好車，抱著女兒站在出站口等。沒過多久，就看見於玥拖著行李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他揮手。她穿著一身工裝，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眼神卻亮得很。
“哥！”於玥喊了一聲，快步走過來，伸手抱了抱於燃。
“累壞了吧？”於燃接過她的行李箱，笑著說，“走，哥帶你去喝羊肉湯，暖和暖和。”
女兒從於燃懷裡探出頭，奶聲奶氣地喊：“姑姑！”
於玥的心一下子軟了，彎腰抱起小侄女，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咱們囡囡又長高了。”
羊肉湯館裡，熱氣騰騰。雪白的羊湯，撒上翠綠的香菜，配上酥脆的燒餅，於玥喝了一口，眼眶就紅了。“還是家裡的味道好。”她吸了吸鼻子，“奶奶走了三年，我總覺得，她還在老屋的灶臺前，等著我們回家吃飯。”
於燃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明天咱們去看她，跟她說說話。她在那邊，肯定也惦記著你。”
吃完飯，於燃把於玥送回老屋。兄妹倆聊到半夜，從兒時的趣事，說到各自的生活，於燃反覆叮囑妹妹，在外工作別太拼，要注意身體。於玥點點頭，看著哥哥鬢角悄悄冒出的白髮，心裡一陣發酸。
第二天的祭典，辦得簡單而鄭重。全家人跪在奶奶的墳前，燒了紙錢，擺上供品。於玥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輕聲說：“奶奶，我回來看您了。您放心，我會好好工作，好好照顧自己，也會常回來看哥和嫂子。”
祭典結束，於玥要趕回西安。於燃執意要送她去高鐵站，妻子不放心，抱著女兒一起跟著。後備箱裡，除了於玥沒吃完的醬菜和桃酥，還有於燃給她準備的一大袋家鄉特產——自家曬的紅薯幹、磨的芝麻粉，還有幾瓶老街釀的米酒。
“哥，真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車就行。”於玥推辭著。
“沒事，反正超市今天歇業一天，送送你應該的。”於燃說著，發動了車。
去高鐵站的路很順，於燃把妹妹送到進站口，看著她過了安檢，才轉身往回走。女兒在妻子懷裡醒了，嘟囔著要吃冰淇淋，於燃笑著答應，說回家就給她買。
返程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子駛上黃河大橋時，夜風捲著水汽撲面而來，打在車窗上，留下一片片溼痕。遠處的黃河水，在暮色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橋下的河灘上，偶有幾隻水鳥掠過，發出幾聲孤寂的鳴叫。
於燃看了眼導航，顯示還有一個小時就能到家。他踩了踩油門，想早點回去，給女兒買她愛吃的冰淇淋，也給妻子泡一杯熱茶。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輛大貨車。貨車的速度很慢，像一頭年邁的老牛，慢吞吞地爬在車道中央。於燃皺了皺眉，他知道，黃河大橋上彎道多，視線不好，超車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看了看時間，又想著女兒還在等著吃冰淇淋，心裡就有些著急。
“要不，還是別超了吧？”妻子察覺到他的意圖，輕聲勸道，“這橋太窄了，不安全。”
“沒事，我看著呢。”於燃笑了笑，安慰妻子，“就一小段路，超了咱們就能快點到家。”
他深吸一口氣，打了轉向燈，鳴了兩聲喇叭，然後腳下輕輕給了點油，方向盤往右一打，準備超車。
麵包車的速度漸漸提了上來，和大貨車並行的那一刻，於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況。就在這時，大貨車突然打了方向盤，像是要避讓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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