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國慶節的狂歡
網友故事,你有素材我來寫。
那年的國慶,是頭一回放七天長假。訊息傳下來的時候,老街的空氣裡都飄著股子雀躍的味兒。父親的老菸斗,也比平日裡多冒了好幾縷煙。他坐在門檻上,菸絲燃得慢悠悠,心裡盤算著,等那幾個小子回來,得讓老伴多燉只雞,再備上他們愛喝的老白乾。
外地的幾個發小,都踩著假期的點回了家。一進院門就扯開嗓子喊,驚得院角的石榴樹抖落幾片葉子。父親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摩挲著他那支油光發亮的老菸斗,菸絲是前幾天剛曬好的,醇厚的香氣漫在空氣裡。看見他們,父親眼睛一亮,磕了磕菸斗裡的菸灰,笑著起身:“回來啦?快進屋,我讓你嬸子炒幾個菜,咱哥幾個好好聚聚。”他看著這幫半大不小的後生,如今都添了些滄桑,心裡湧著股熱乎勁兒,彷彿又看見小時候,他們追著跑著,在巷子裡撒野的模樣。
午後的時光,是在麻將桌的噼啪聲裡淌過的。八仙桌上鋪著塊舊桌布,四個發小圍坐一圈,洗牌碼牌的聲響混著陣陣笑罵。父親不愛打牌,就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攥著老菸斗,煙沒點燃,指尖一下下劃過菸斗上的紋路。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也落在桌上散落的零錢和瓜子皮上。誰贏了牌,他就跟著樂呵兩聲;誰輸了急得拍桌子,他就慢悠悠勸一句:“玩嘛,圖個高興,別較真。”他心裡想著,這樣的熱鬧真好,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這樣的發小,能有幾次這樣的相聚。
日頭漸漸西斜,麻將桌一撤,酒菜就端了上來。方桌上擺著炸花生米、涼拌豬耳朵,還有嬸子燉了一下午的土雞,噴香撲鼻。幾瓶白酒開了封,酒液倒進玻璃杯,晃出細碎的光。“難得聚一回,今天不醉不歸!”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酒杯就碰在了一起,清脆的響聲裡,滿是經年不散的情誼。酒過三巡,幾個人的臉都紅了,話也稠了。聊起小時候爬樹掏鳥窩,聊起逃課去河裡摸魚,聊起各自在外打拼的不容易,眼眶都有點發熱。父親坐在主位,抿了兩口酒,沒多言語,只是把老菸斗湊到嘴邊,點燃了菸絲,嫋嫋的青煙裡,他的眼神有些悠遠。他想起年輕時,他們也是這樣喝酒聊天,那時天很藍,日子很慢,誰也想不到,歲月會這麼快,快得讓人抓不住。
“光喝酒沒意思,走,唱歌去!”酒足飯飽,不知是誰提議了一句,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幾個人吵吵嚷嚷地起身,有人騎來了摩托車,是那種老式的嘉陵摩托,突突的引擎聲在夜裡格外響亮。父親站在門口,皺了皺眉,心裡咯噔一下,夜裡路黑,這幫小子又喝了酒,怕是不妥。他叮囑道:“慢點騎,夜裡路黑,小心點。”說完又覺得不夠,想再攔一句,讓他們別騎那麼快,可話到嘴邊,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又咽了回去。
“知道啦叔!”他們揮揮手,笑聲隨著摩托車的轟鳴漸漸遠去。父親站在原地,看著車燈的光點拐過街角,才轉身回屋,把老菸斗放在窗臺上,菸絲還沒燃盡,餘煙嫋嫋。他心裡總有些不安穩,坐在炕沿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時不時抬頭看看鐘表,盼著他們早點回來,報個平安。
夜裡的風,帶著幾分涼意。摩托車在柏油路上飛馳,晚風捲起他們的衣角,也捲起酒意上湧的輕狂。幾個人高聲唱著老歌,歌聲在空曠的夜裡盪出老遠。誰也沒留意,前方那段正在翻修的路,竟連半點警示標誌都沒有。
那段路的路面坑窪不平,碎石子散了一地。夜黑得像墨,車燈的光線有限,等騎摩托的人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速度太快,摩托車猛地顛了一下,隨即失去了控制,狠狠摔了出去。
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夜空,緊跟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等訊息傳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父親披著外衣,跌跌撞撞地往出事地點跑,手裡還攥著那支老菸斗。他的腳步踉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菸斗的菸絲不知何時掉了,只剩下冰涼的煙桿硌著掌心。他一遍遍地在心裡默唸,別出事,千萬別出事。
警戒線拉著,車燈亮得刺眼。他遠遠地站著,看著被抬上救護車的人,看著那輛摔得變了形的摩托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來有人說,騎摩托的人當場就沒了氣息,臉上還帶著笑,像是還沉浸在方才的狂歡裡。父親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他扶住旁邊的樹,指尖冰涼,老菸斗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碎在了他的心上。他想,要是當時他再堅持一點,攔住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父親默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緩緩抬起手,把老菸斗撿起來,湊到嘴邊,卻半天沒點上火。風一吹,眼角的溼痕涼得刺骨。他心裡堵得慌,像是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喘不過氣。好好的一場相聚,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那七天長假,剩下的日子裡,老街再沒了半點熱鬧的氣息。家屬一紙訴狀將修路的建築公司告上法庭,理由是施工路段未設定任何警示標識,未盡到安全提醒義務。法庭上,證據確鑿,建築公司無法辯駁,最終被判賠償幾十萬。
厚厚的一沓鈔票送到家屬手中時,他們哭得癱倒在地。錢能彌補些許物質的虧空,卻換不回那條鮮活的、還帶著青春意氣的生命。父親看著那沓錢,心裡五味雜陳,他想,這錢燙手啊,燙得人心尖疼。
自那以後,父親的老菸斗更常被摩挲得發亮,卻很少再冒出煙來。他坐在門檻上,一遍遍地摩挲著菸斗上的紋路,心裡總想著那晚的事,想著那個笑著離開的孩子。而那幾個僥倖逃過一劫的發小,像是被抽走了魂兒。往後的每一個國慶,他們依舊會回老街,只是再也沒有組織過一次酒局。偶爾聚在父親的小院裡,也只是悶頭坐著,看父親指尖的老菸斗在日光下轉來轉去,一院子的沉默,比那年的夜色還要沉。父親看著他們,心裡嘆著氣,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