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前篇
太平鎮張莊村,是周遭十里八鄉數一數二的大村。村裡多半人家都姓張,盤根錯節的宗族關係,把整個村子擰成一股繩,而張木旺家,算得上是村裡響噹噹的門戶。
張木旺排行老大,底下還有三個弟弟。這兄弟四人,個個都是一把好手。老大張木旺侍弄莊稼是行家,地裡的玉米長得比別家高一頭,小麥穗子沉甸甸壓彎了腰;老二是個木匠,鑿子刨子在手裡轉得飛起,打出來的桌椅板凳結實又好看,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他定做;老三腦子活絡,跑起了買賣,倒騰些瓜果蔬菜、日用百貨,家裡的光景一天比一天紅火;老四年紀最小,卻最有膽識,跟著工程隊出去蓋房子,沒幾年就混成了工頭,手裡管著十幾號人。張木旺兄弟幾個,成了張莊村人人豔羨的能人,提起他們,村裡人都得豎大拇指。
張木旺的媳婦,是北崔村的。巧的是,北崔村的岳家,也是兄弟四個,個個精明強幹,不輸張家兄弟。當年張木旺去北崔村走親戚,一眼就看中了人群裡的她。那姑娘生得高挑,眉眼清亮,皮膚是透著光的白,往那兒一站,就像田埂上的一株白楊,亭亭玉立。年輕時候的她,是北崔村實打實的村花,走在路上,總有後生忍不住回頭看,說親的媒人快把她家門檻踏破了。
誰也沒想到,這位俏姑娘,最後竟嫁給了張木旺。
張木旺性子老實,話不多,平日裡悶聲幹活,不像別的後生嘴甜會哄人。可他有個好處,心細,實在。姑娘家的爹孃看中他踏實肯幹,家裡兄弟又都有本事,日子差不了;姑娘自己也瞧著,這個沉默的漢子,眼神里藏著一股子真誠。就這樣,一樁人人稱羨的婚事成了。
婚後的日子,過得平順又和美。張木旺把媳婦寵成了寶,地裡的重活從不讓她沾手,家裡的好吃的緊著她先吃。媳婦嘴巧,是出了名的八哥嘴,東家長西家短的事兒,經她的嘴說出來,總帶著幾分趣味。她愛說,張木旺就愛聽,常常是媳婦坐在炕頭嘰嘰喳喳說半天,他蹲在一旁,手裡摩挲著那杆還沒上手的菸斗,嘴角噙著笑,時不時應一聲“嗯”“是哩”。旁人都說,這倆性格差這麼多的人,竟能過得這麼好,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日子一天天過,媳婦接連生下三個閨女,大的叫張悅,後面兩個丫頭也長得水靈靈的。三個姑娘繞著膝頭轉,家裡熱鬧得很,張木旺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閨女好,閨女是貼心小棉襖。
可他不知道,媳婦心裡,藏著一樁沉甸甸的心事。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沒有兒子,就意味著斷了香火。張木旺兄弟四個,每家都有男娃,唯獨她家,三個丫頭片子。村裡有些碎嘴的人,背地裡就嚼舌根,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說老張家這一脈,怕是要在她這兒斷了根。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嘴上不說,心裡卻憋著一股勁。她看著身邊的姐妹,生了兒子,在婆家腰桿挺得筆直,再看看自己,雖說張木旺和公婆待她極好,可她總覺得,自己虧欠了老張家。尤其是逢年過節,家族裡聚在一起,看著別人家的小子們追著打鬧,喊著“爺爺”“奶奶”,她的心裡就空落落的。
這樁心事,壓了她許多年。後來,三個閨女漸漸長大,尤其是大閨女張悅,出落得和她年輕時一樣俊俏。她心裡的念頭,也越來越清晰——等閨女們嫁人,一定要招個上門女婿。
這樣,既能留住閨女在身邊,也能給老張家續上香火,她這個當媳婦的,也算對得起老張家的列祖列宗,對得起那個待她如珍寶的老實漢子張木旺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生了根,發了芽,成了她日後為閨女謀劃婚事時,最根深蒂固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