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7章 勇救落水童,(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勇救落水兒童

父親的老菸斗掛在堂屋的木掛鉤上有些年頭了,棗紅色的煙桿被摩挲得發亮,煙鍋邊緣積著一層淺褐色的煙垢,像蒙著一層時光的薄紗。每次我抬頭看見它,指尖總會不自覺地摩挲衣料,彷彿還能觸到父親當年握著煙桿時,指腹上因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那是屬於父親的溫度,也是藏著無數往事的印記。而其中最讓我心頭滾燙的,是老菸斗背後,父親勇救落水兒童的那段過往。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格外綿密,連著半個月沒見著日頭,村道旁的土坡被泡得發軟,踩上去能陷進半隻鞋。村裡廢棄的鹼廠成了孩子們的“秘密基地”,那三根曾經冒著白煙的高大煙囪早已鏽跡斑斑,旁邊的化水池卻因連日暴雨積滿了水,渾濁的水面泛著一層青灰色的浮沫,像一頭沉默蟄伏的野獸。

那天午後,父親揣著布袋準備去裡村市場買毛煙,出門前特意把老菸斗別在腰後——他總說,買菸回來路上抽一斗,渾身的乏勁兒都能散。他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車鏈偶爾發出“咔啦”的輕響,在溼漉漉的空氣裡格外清晰。路過鹼廠時,車輪碾過路邊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父親本想徑直騎過去,卻聽見化水池方向傳來孩子的嬉鬧聲,那聲音脆生生的,卻讓他心裡莫名一緊。

他停下車,支起車梯,腰後的老菸斗輕輕晃了晃。順著聲音走過去,透過半人高的雜草,他看見三個孩子圍著化水池打轉。水池邊砌著半米高的磚石圍牆,一個穿藍色短袖的小男孩正踩著圍牆邊緣走,兩隻胳膊張得像小鷹的翅膀,另一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在池邊拍手:“加油!再走一圈就贏啦!”還有個小男孩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撥弄水面,渾然不覺水面離圍牆頂只有半尺距離。

父親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後的老菸斗,又趕緊收回手——他怕自己出聲太急,驚得孩子腳下不穩。他放輕腳步,像怕踩碎一片枯葉似的慢慢挪過去,眼睛緊緊盯著那個走圍牆的小男孩,手心已經沁出了汗。他心裡盤算著,等再靠近兩步,就一把把孩子抱下來,可還沒等他挪到跟前,就見那男孩腳下一滑,身體猛地向後仰去,“撲通”一聲掉進了化水池裡。

那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父親的心裡,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外套都沒來得及脫,就“咚”地跳進了水裡。池水比他想象的深,剛一進去就沒過了胸口,冰冷的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他顧不上冷,也顧不上腳下滑膩的淤泥,憑著多年在河裡摸魚的經驗,奮力朝著孩子的方向游去。

孩子在水裡胡亂撲騰,嘴裡嗆著水,發出“嗚嗚”的哭聲。父親伸出手,一把抓住孩子的後衣領,將他從水裡提起來,另一隻手緊緊託著孩子的腰,拼命往岸邊遊。池邊的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蹲在地上的小男孩甚至站都站不穩,渾身發抖。父親把孩子抱上岸時,自己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水裡,暈開小小的圈。

被救的孩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父親蹲下身,用凍得發僵的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幫他咳出嗆進去的水,聲音有些沙啞:“別怕,別怕,沒事了。”他抬頭看向另外兩個孩子,努力擠出一點笑容:“快,你們知道他家在哪兒不?帶叔叔送他回去。”

後來才知道,被救的孩子叫小勇,家就在鄰村,那天是偷偷跑出來和夥伴玩的。小勇的父母趕來時,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點心,還有一沓用手絹包著的錢。小勇的母親拉著父親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大哥,真是太謝謝你了!要是孩子出點事,我們這個家就垮了!這點錢你一定要收下,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父親連忙擺手,把錢往回推:“妹子,別這樣,都是鄉里鄉親的,遇到這事誰能不伸手?我就是順手幫個忙,錢可不能要。”他指了指腰後的老菸斗,笑著說:“我這還得去買毛煙呢,要是收了你們的錢,這煙抽著都不踏實。”小勇的父親還想再勸,父親卻擺了擺手,騎著腳踏車走了,車後架上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腰後的老菸斗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搖擺,像在和這家人告別。

從那以後,小勇一家總愛往我們家跑,有時候是送些自家種的蔬菜,有時候是帶些小勇奶奶做的饅頭。每次來,小勇都會纏著父親,讓他講水裡救人的事。父親總是笑著摸摸小勇的頭,拿出老菸斗,在煙鍋裡裝上毛煙,用火柴點燃,吸一口,緩緩吐出菸圈:“沒啥好講的,換做別人,也會這麼做。”菸圈在陽光下慢慢散開,父親的眼神溫和,像午後的陽光,暖得人心裡發甜。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勇漸漸長大,去了城裡讀書,後來又在城裡安了家。我們家也搬了幾次,可父親的老菸斗始終跟著他,掛在每一個新家的堂屋裡。父親沒事的時候,就會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拿出老菸斗,裝上毛煙,慢悠悠地抽著,眼神望向遠方,像是在回憶過去的日子。我問他在想什麼,他總是笑著說:“想當年在鹼廠救小勇的事,那孩子現在應該過得挺好吧。”

今年夏天,父親在陪我在人世間個日日夜夜後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手裡還握著那隻老菸斗。葬禮那天,天氣很冷,颳著刺骨的風。我站在靈前,看著來來往往弔唁的人,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束白菊,眼神里滿是哀傷。他走到父親的陵前,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後轉過頭,對我輕聲說:“我是小勇,當年多虧了伯伯救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就是當年那個被父親救起的孩子。這麼多年過去,他竟然還記著這份恩情,特意從城裡趕回來。小勇站在陵前,說了很多話,說他這些年一直想著父親,說他每次回老家都會打聽父親的訊息,說他一直想好好謝謝父親,可總覺得時間還多,沒想到卻再也沒機會了。

哥哥站在旁邊,看著小勇的背影,輕聲對我說:“還記得當年咱爸救小勇的事不?那時候咱爸回來,衣服全溼了,凍得直打哆嗦,卻還笑著說沒事。”哥哥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那些關於父親、關於老菸斗、關於化水池的往事,一下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如今,父親的老菸斗依然掛在堂屋的木掛鉤上,只是再也沒有人會用它抽毛煙了。每次我打掃衛生,都會輕輕擦拭煙桿上的灰塵,彷彿還能聞到淡淡的煙味,彷彿還能看見父親坐在門口,手裡握著老菸斗,慢悠悠地抽著煙,眼神溫和地望向遠方。

那隻老菸斗,不僅藏著父親的味道,更藏著父親的善良與勇敢。它像一個無聲的見證者,見證著父親當年在化水池邊的挺身而出,見證著一份跨越多年的恩情,也見證著父親留給我們的,最珍貴的精神財富。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都是鄉里鄉親的,遇到這事誰能不伸手?”這句話,會像父親的老菸斗一樣,永遠留在我的心裡,提醒我要像父親一樣,做一個善良、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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