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斷時
楊愛國坐在院角的老槐樹下,煙盒裡最後一支菸被他捏得發皺。午後的日頭正毒,蟬鳴聲裹著熱浪往人耳朵裡鑽,他望著牆根下那叢打蔫的月季,忽然想起二嫂張芝芬還在的時候,總愛蹲在這兒給花澆水,說“花跟人一樣,得好好哄著”。
煙點燃的瞬間,嗆人的煙氣勾得記憶翻湧。他總也忘不掉二哥楊趙國發牛脾氣的那天,那是二嫂過門第五年,初夏的雨剛停,院裡還留著泥腥味。他放學回家時,正撞見二哥攥著二嫂的胳膊,平日裡悶得像塊石頭的人,臉漲得通紅,吼聲震得窗欞都顫:“你再說一遍?”
二嫂的頭髮亂了,眼淚混著臉上的泥點往下掉,卻梗著脖子不肯服軟:“我說你沒本事!人家大哥在城裡當幹部,三哥開小賣部能掙錢,就你守著幾畝地,連孩子的新衣裳都買不起!”
這話像根刺扎進了二哥心裡。楊趙國這輩子最忌諱別人說他沒本事,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平日裡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人,那天卻紅著眼眶說了句狠的:“我沒本事?你當初不是自願嫁過來的?”
爭吵像滾雪球似的越鬧越大,街坊四鄰都圍在院門口看。楊愛國想上前拉架,卻被三哥楊護國拽住了胳膊,三哥搖搖頭,嘴型動了動:“別摻和,讓他們自己說開。”可誰也沒料到,二哥會突然抬手,一巴掌落在二嫂臉上。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靜了。二嫂捂著臉,愣了幾秒,突然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聲音裡滿是絕望:“楊趙國!你敢打我!你今天就把我打死,打死了好再娶個年輕的,我跟你過不到頭!”
那天的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二哥站在雨裡,渾身溼透,卻沒再動一下。二嫂哭到嗓子啞了,最後是大娘把她扶進屋裡的。後來楊愛國才知道,二嫂那天說的氣話,是因為她去趕集時,看見鄰村的女人穿了件碎花連衣裙,回來跟二哥提了句“也想給娃買件新衣裳”,沒成想二哥卻說“錢得留著給娃交學費”,兩人才吵了起來。
打那以後,二嫂話更少了。她本就不是個愛出頭的人,沒大嫂的城裡背景,說話沒三嫂利索,待人也沒四嫂那般熱絡,剛過門時生了大胖小子,還能憑著這點喜事在老楊家抬起點頭,可日子久了,看著別家過得紅火,她心裡的落差就像潮水似的往上湧。
楊愛國總愛往二嫂家跑,一來是二嫂會給他留塊烤紅薯,二來是二嫂願意聽他說話。他上學時寫了作文,第一個念給二嫂聽;他跟同學鬧了矛盾,也總找二嫂評理。二嫂每次都笑著摸他的頭,說:“愛國是個實誠孩子,說話不繞彎,將來肯定有出息。”
有次楊愛國問她:“二嫂,你跟二哥總吵架,是不是不開心?”二嫂正納著鞋底,針在手裡頓了頓,嘆了口氣:“不是不開心,是日子太悶了。你二哥人不壞,就是嘴笨,有話不會說。”她說這話時,眼神望著院外的麥田,遠處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繃得緊緊的弦。
後來楊愛國去縣城讀高中,回家的次數少了。每次回去,都覺得二嫂又瘦了些,臉色也越來越差。二嫂總說“沒事,就是有點累”,可楊愛國分明看見她吃飯時,總捂著肚子,吃幾口就放下筷子。
直到那年春天,二嫂突然疼得直不起腰,被送到縣醫院檢查,結果出來時,二哥拿著化驗單的手都在抖——腸癌晚期。
那天楊愛國正在學校上課,接到三哥的電話,他攥著電話筒,耳朵裡嗡嗡作響,腦子裡全是二嫂笑著給她烤紅薯的模樣。他請假往醫院趕,病房裡擠滿了人,大哥楊戰國從城裡趕回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三哥楊護國正跟醫生說著什麼,眉頭皺得緊緊的;四哥楊衛國蹲在走廊裡,手裡夾著煙,卻沒點燃。
二嫂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看見楊愛國進來,勉強笑了笑:“愛國來了,快坐。”楊愛國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瘦得只剩骨頭,冰涼冰涼的。
“二嫂,你別怕,我們都給你湊了錢,醫生說能治。”楊愛國的聲音發顫,他不敢看二嫂的眼睛,怕看見裡面的絕望。
二嫂卻搖了搖頭,輕聲說:“愛國,我知道我的身子,別浪費錢了。娃還小,錢留著給娃讀書。”她頓了頓,又說:“你二哥這輩子不容易,我走了以後,你多勸勸他,別總悶在心裡。”
那段日子,二哥像變了個人。他不再悶著不說話,每天守在病房裡,給二嫂擦臉、餵飯,夜裡就趴在床邊睡。有次楊愛國撞見二哥偷偷抹眼淚,看見他進來,趕緊把臉轉過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硬道:“眼裡進沙子了。”
可癌細胞還是沒日沒夜地啃噬著二嫂的身子。她越來越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去世那天,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蟬鳴聲吵得人煩躁,楊愛國守在病房外,聽見二哥的哭聲,像頭受傷的野獸,撕心裂肺。
二嫂走後,二哥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三天沒出來。後來他終於開門時,眼睛腫得像核桃,頭髮也白了大半。他沒再跟人吵過架,也沒再發過脾氣,只是變得更沉默了,常常坐在院角的月季花叢旁,望著遠方發呆,手裡攥著二嫂生前納的鞋底,上面的針腳密密麻麻,還沒來得及納完。
菸蒂在地上摁滅時,楊愛國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蟬鳴,跟二嫂走的那天一樣響亮。他站起身,走到月季花叢旁,蹲下來,像二嫂當年那樣,輕輕拂去花葉上的灰塵。風裡好像還飄著二嫂的聲音,溫柔又清晰:“愛國是個實誠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他望著遠處的麥田,眼眶忽然溼了。原來有些告別,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藏在蟬鳴裡,藏在月季花叢中,藏在那些沒說完的話裡,在某個酷熱的夏天,悄悄斷了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