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落平陽日，任憑羊兒欺”，楊衛國攥著父親留下的老菸斗，指節泛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菸斗上磨得發亮的紋路。超市裡擠得滿滿當當，村民們或站或蹲，有的雙手叉腰，有的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單據，吵嚷聲像煮開的水似的翻湧——“錢啥時候能取出來？”“當初可是衝你才信的！”
他猛地將菸斗往櫃檯上一放，沉聲道：“鄉親們，先靜一靜！聽我說句實在話！”嘈雜聲稍稍壓下去些，他喉結滾了滾，繼續道：“這幾年大家願意跟著參與，我打心底感謝大家的信任和支援。但首先得說清楚，這活動真不是我自己搞的，是藉助聯通公司的平臺——我是聯通的代理商，全是在公司帶領下做的這事兒。”
人群裡有人哼了一聲，他趕緊接話：“過去這段時間，大家領的路由器、掃地機器人，都是活動裡的。有些東西本來得自己裝，可我瞅著不少鄉親文化程度不高，對著說明書犯難，就主動幫大家義務裝。”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眼裡帶著點懇切：“你們想想，那些日子我是不是起早貪黑？有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我就扛著工具去村西頭張嬸家裝路由器；有的時候太陽都偏西了，中午飯還揣在兜裡沒顧上吃，又趕去村東頭李叔家調掃地機器人。”
“那你掙錢了呀！”人群裡突然蹦出一句，聲音尖細，瞬間又點燃了議論——“就是，沒好處誰幹這活？”“怕不是把我們的錢揣自己腰包了！”
楊衛國臉色沒變，只是聲音沉了些：“是，我承認，我掙了點辛苦費。但這錢是我跑斷腿、熬著飯點掙來的，不是從大家的本金里扣的！”他伸手從櫃檯下翻出一疊泛黃的安裝記錄，紙頁邊緣都磨捲了，“這裡記著每一家的安裝時間、裝的啥東西，大家要是不信，隨時可以看。我要是真想坑人，犯得著天不亮就往各村跑嗎？”
他頓了頓，又把話拉回正題：“再說說錢的事兒——就像張哥，當時是拿著他的手機、銀行卡註冊的，他手機上現在還能找到APP，這錢從來沒經過我的手。我就是個經手人，好比你們從超市買臺洗衣機，洗衣機是我從上一級經銷商那進的，企業正常時，售後肯定管，這是我的責任。可現在，情況就像洗衣機廠家出了問題，我也摸不清頭緒啊！”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掃過一張張焦慮的臉，語氣軟了些：“你們的心情我懂，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但這時候更需要大家像過去一樣支援我、相信我，我肯定會盯著聯通公司要訊息，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這番話落，有村民鬆了眉頭，互相遞了遞眼神：“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們再為難你就過分了。那我們先回去，有訊息你可得第一時間聯絡！”
“放心，這本身就是我的責任義務。”楊衛國連忙應著，又補了句，“問題主要不在我，但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甚至可能讓大家受損失，真不是我的本意，希望大家多諒解。”
一波人走後，超市的門剛關上沒兩分鐘，又被推開，幾個村民揣著手機進來，語氣比剛才更急：“衛國，我這月到期的錢咋還提不了？你得先給我兌現！”楊衛國剛端起的搪瓷杯還沒碰到嘴，又趕緊放下，重新打起精神解釋。
這幾天，他就沒歇過腳。白天守著超市接待一波又一波村民，晚上關了門還得給聯通公司打電話，聽筒貼得耳朵發燙，得到的總是“再等等”。有村民沒等他解釋完，直接在超市裡撥了報警電話，聲音大得整個屋子都能聽見：“警察同志！村口超市的楊衛國拿了我們的錢，到期不讓提現！”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很有耐心：“彆著急，慢慢說清楚情況，你們是哪個村的？”
“達湖村的！就是村口那家聯通代理的超市！”村民對著電話喊，“當初他說存進去到期能取，現在連APP都登不上了！”
接線員應著：“好，你們在超市等著，我們馬上派警員過去。”
沒半小時，兩輛警車停在超市門口，警員剛走進來，圍著的村民立刻湧上去，七嘴八舌地說情況。楊衛國站在一旁，把之前給村民看的安裝記錄、聯通代理的合同都找出來，遞給警員。
警員翻看完材料，又問了幾個問題，最後對村民說：“大家目前的情況屬於經濟糾紛——錢是透過聯通平臺存的，並非楊衛國個人佔用。有糾紛的話，帶著合同、單據這些手續，可以去法院起訴，這暫時不屬於公安機關受理範圍。希望大家關鍵時候保持冷靜剋制，別在超市裡吵嚷，也別無故生事，給自己或別人添麻煩。”
村民們聽完，臉上滿是失望，有人狠狠跺了跺腳，嘴裡罵罵咧咧地走了：“這叫啥事兒啊！錢要不回來了還沒人管！”
等最後一個村民走出門，超市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吊扇嗡嗡轉的聲音。楊衛國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轉身看見媳婦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攥著塊沒織完的毛衣，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看這事兒鬧的，一波接一波沒個歇氣兒的空。”他聲音裡滿是疲憊，“警察也說了是經濟糾紛，他們心裡不痛快我理解——錢擱誰身上不惦記啊？可我這心裡頭更堵得慌。咱也是按規矩辦事，當初幫大家註冊、跑安裝，一分錢不該拿的沒拿，哪想到會出這岔子？”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村口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照進超市，映得他眼底的紅血絲更明顯。他拿起櫃檯上的搪瓷杯，抿了口涼透的茶水，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接下來也只能天天盯著聯通公司要訊息，不然這日子真沒法踏實過了。”他說著，又拿起父親的老菸斗，卻沒心思點，只是攥在手裡，指腹一遍遍蹭著那熟悉的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