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74章 翻身農民當主人(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村口超市的風波

楊衛國摩挲著父親留下的老菸斗,煙桿上的包漿浸著歲月的溫感——這菸斗曾是父親當村小學代課老師時的隨身物,如今到了他手裡,倒成了自己身份變遷的見證。自學校畢業,他就沒離開過村子,最初在村委會辦公室做事,憑著肚裡幾分文化,寫寫通知、整理臺賬是常事;區鄉領導來檢查,他端茶倒水、條理清晰地彙報情況,也從不含糊。論學歷,他是村裡少有的高中生;論談吐,也比常年面朝黃土的鄉親們利索些。那時候,他總揣著個念想:紮根家鄉,幫著把泥路修寬些,把村頭老井清乾淨些,看著村子一點點好起來。

可這念想,在1998年被徹底打亂——《村民委員會組織法》開始實施,村裡要首次直接選舉當家人。這事兒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塘,整個村子瞬間炸了鍋。過去,誰當村幹部、誰當區鄉代表,都是上一級黨委篩選好的“三選二”,就算有人想在選票上填個別的名字,最後當選的也跑不出那幾個人。可這回不一樣,村民們攥著泛著油墨香的選票,突然覺得頭上像摘了緊箍咒,連說話的聲調都比往常高了幾分。

流言蜚語最先纏上上任村支書。有人蹲在村口老槐樹下嚼舌根,說他賬目不清,把村裡的公款揣進了自己腰包;有人添油加醋,說他在外邊包了二奶,還偷偷生了個兒子。這些話像風似的,早上從村東頭飄出去,傍晚就能繞著村子轉三圈。

另一邊,想競選的人也沒閒著。村口的空地上支起塊黑板,有人攥著皺巴巴的演講稿,湊在黑板前慷慨激昂地喊:“我要是上去,頭一件事就把村裡的賬理清楚!一分一釐都寫在黑板上,讓大家看得明明白白!”還有人拍著胸脯保證:“我生是咱村的人,死是咱村的鬼!給老百姓謀福利,是我楊老三義不容辭的責任!”

楊衛國湊過去看過幾次,心裡直犯嘀咕——這些平日裡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人,怎麼突然能說出這麼有分量的話?後來才從鄰村老師那兒聽說,不少競選者悄悄託人寫稿子,有的還塞了兩斤雞蛋當謝禮。可稿子再好,也架不住有人不識字。有回村西頭的李大叔念稿,碰到“殫精竭慮”,卡了半天,最後硬念成“彈精竭慮”,底下的村民笑得前仰後合,連黑板上的粉筆灰都震得往下掉,競選的嚴肅勁兒瞬間散了大半。

第一輪預選下來,候選人竟有二三十個。村裡只好按得票多少往下篩,最後留下五六個進入第二輪。接下來的十天,像球場的中場休息,又像給候選人留的緩衝時間。楊衛國記得清楚,村裡的張凱在第一輪裡得票很高,跟當時的村委主任就差了十幾票,不少人都蹲在超市門口議論:“這回主任的位置,怕是要換人了。”

也是從那時候起,楊衛國慢慢退出了村委會的圈子。看著村裡的人和事變得熱鬧又複雜,今天這個人找他寫競選標語,明天那個人託他打聽選票數,他總覺得自己不適合摻和這些。後來聯通公司找村裡招代理商,他咬咬牙接了下來,在村口開了這家超市——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安穩,不用琢磨那些繞彎子的事。

直到這次平臺出了問題,平靜的日子又被攪翻了。這會兒,超市裡剛送走一波吵著要兌現的村民,楊衛國又拿起那隻老菸斗,指尖蹭過煙桿上的紋路,想起當年在村委會燈下寫材料的日子,心裡頭五味雜陳。媳婦端來一杯熱茶水,輕輕放在他手邊:“別愁了,總會有辦法的。”他點點頭,卻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昏黃的路燈,不知道這風波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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