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車堵門的那個中秋正月十六的月亮掛在天上，清輝灑在富士康的車間裡，楊衛國盯著流水線上的零件，手指機械地重複著動作。三倍加班工資的誘惑，讓他暫時忘了張正財的威脅，滿腦子都是發薪後給家裡寄錢的場景——王淑萍總說家裡的洗衣機轉起來像拖拉機，該換個新的了；小遠想要的奧特曼卡片，也該給他買一套。
突然，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王淑萍的電話。他趕緊跑到車間外的走廊接起，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衛國，咱家的門被堵了！張正財開著車停在門口，堵了兩三天了，我和娃都沒法出門買東西，媽聽說這事，血壓都高了！”
楊衛國的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工牌“啪”地掉在地上。他怎麼也沒想到，張正財真的會這麼做。那些共事的日子，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腦子裡閃過——
以前在鎮上的小工廠時，他和張正財是鄰工位的工友。每天下班，張正財總愛繞到他開的手機店門口，掏出二十塊錢說“充個話費”。那時候楊衛國總笑著說“話費不急，先吃根冰糕”，從冰箱裡拿出綠豆冰糕遞過去，兩人蹲在店門口，邊吃邊聊廠裡的趣事。張正財的兒子滿月時，他特意包了兩百塊紅包；他母親住院時，張正財也提著水果去醫院看過。
有一次，廠裡趕工，張正財的機器出了故障，急得滿頭大汗，喊楊衛國幫忙。楊衛國放下手裡的活，跟著他忙到半夜，連晚飯都沒吃。後來同事小李結婚，兩人一起去喝喜酒，張正財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衛國，你這人夠意思，以後有事儘管找我”。那時候的情誼，怎麼就抵不過五百塊錢？
“衛國，你說話啊！”王淑萍的哭聲把他拉回現實。
楊衛國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淑萍，你彆著急，也別跟張正財吵。既然我們的感情連五百塊都不值，也別說什麼了，你先打電話報警，我現在跟組長請假，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他衝進組長辦公室，把情況一說，組長皺著眉批了假。他連工作服都沒換，揣著僅有的幾百塊錢，一路小跑趕到汽車站，買了最早一班回家的車票。汽車在公路上顛簸，他看著窗外倒退的樹木，心裡又氣又痛——氣張正財的絕情，痛兩人多年的情誼就此破裂。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遠遠地，他就看到張正財的黑色轎車堵在自家門口，車燈亮著，像兩隻兇狠的眼睛。王淑萍抱著小遠站在路邊，母親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臉色蒼白。
“張正財！”楊衛國快步走過去，拍了拍車門。
張正財從車裡探出頭，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挑釁：“你終於回來了？錢呢？五百塊，一分不能少！”
楊衛國指著門口，聲音發抖：“張正財，你看看這門！我媽血壓高，娃要上學，你堵著門，我們怎麼生活？以前的情分，你都忘了嗎？”
“情分能當飯吃？”張正財冷笑一聲，“我不管你家怎麼樣，我只知道你欠我五百塊！今天不還錢，這車就一直堵在這兒！”
楊衛國氣得渾身發抖，他掏出錢包，把裡面的兩百多塊錢都拿出來：“我現在就這麼多錢，先給你，剩下的我發了工資就還你，行不行？”
張正財瞥了一眼錢，別過臉：“少跟我來這套！兩百塊夠幹什麼的？我說了，五百塊，一次性付清！”
就在這時，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王淑萍報的警，終於來了。
兩名警察下了車，走到門口，看到堵在門口的轎車和僵持的兩人，眉頭皺了起來。王淑萍趕緊上前，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母親也在一旁補充：“警察同志，我這身體不好，天天看著這車堵在門口，心裡發慌，血壓都控制不住了。”
警察走到張正財面前，語氣嚴肅：“同志，你為什麼要堵別人家的門？”
張正財梗著脖子：“他欠我五百塊錢不還！我也是沒辦法！”
“欠賬還錢是天經地義，但你不能用堵門的方式逼債。”警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看看這門，人家一家老小都沒法正常出行，老太太血壓都高了，你這是在幹什麼？”
他指了指張正財，又說：“你這是真精啊？還是真傻？他家中有這樣的老太太，你要是再這麼無理取鬧，老太太真住院了，你負得起責任嗎？你想想，到時候五百塊錢夠嗎？別說五百，五千塊錢能打得住嗎？年輕人，做事別太沖動，咱們國家是有法律規定的。”
張正財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卻被警察打斷：“你要是有借錢的手續，能證明他欠你錢，你可以去法院起訴他，用法律途徑解決問題。但你現在堵門的行為，已經嚴重擾亂了居民的正常出行，屬於違法行為，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對你進行處罰了。”
張正財看著警察嚴肅的表情，又看了看楊衛國母親蒼白的臉，終於低下了頭。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啟車門，發動汽車，慢慢把車挪到了路邊。
楊衛國鬆了一口氣，走到張正財面前，想說些什麼，卻被張正財一把推開：“別跟我說話，咱們以後不是朋友了！”說完，他開著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警察看著張正財的車消失在夜色裡，又對楊衛國說：“以後遇到這種事，別跟他硬碰硬，第一時間報警。欠賬的事，要是他真有證據，讓他去法院起訴，你也別逃避，該還的錢還是要還，畢竟做人要講誠信。”
楊衛國點了點頭，感激地說：“謝謝警察同志，要是沒有你們，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警察走後，王淑萍抱著小遠走過來，眼淚還沒幹：“這下終於能出門了，媽還等著去買降壓藥呢。”
楊衛國摸了摸母親的頭，又摟過妻子和孩子，心裡五味雜陳。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想起張正財蹲在手機店門口吃冰糕的樣子，心裡一陣發酸。五百塊錢，買斷了多年的情誼，也讓他看清了人性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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