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源富士康記事:父親的老菸斗與破碎的手機
中秋堵門的風波過去倆月,楊衛國每次夜班後摸出兜裡的老菸斗,指尖還能觸到木紋裡的細裂痕——那是父親臨送他來富士康時,用粗布擦了又擦的物件,“帶上,想家裡了就摸摸,別在外頭受了委屈自己扛。”父親的話還在耳邊,菸斗裡早就沒了菸絲,卻成了他揣在懷裡的念想。
廠區宿舍的清晨總飄著泡麵香,楊衛國現在不再是獨來獨往的外鄉人。王豔路過他工位時,會把揣在兜裡的橘子塞給他一個,“楊哥,昨天我媽寄的,甜著呢”;小毛妞扎著高馬尾,算考勤時總多問一句“楊哥,昨天夜班沒遲到吧?我再給你核對一遍”;楊四海和劉少波更是雷打不動的飯搭子,每天下班都喊著“走,大驛市場吃炒米粉去”。
大驛市場離廠區不遠,傍晚的煙火氣能飄半條街。炸油條的油鍋滋滋冒響,油星子濺在鐵皮灶臺上,攤主扯著嗓子喊“剛出鍋的油條,熱乎嘞”;賣菜的老太太把菠菜捆得整整齊齊,見人就笑“自家種的,沒打藥”。他們總蹲在拐角那家“張記小炒”的塑膠桌前,楊四海先落座,從懷裡摸出個錫制小酒壺,倒出二兩白酒抿一口,酒液沾在嘴角也不在意。
“楊哥,你也喝點?”楊四海舉著酒杯朝他晃了晃。楊衛國擺手,“我不會,怕耽誤上班。”“耽誤啥?咱天天站流水線,腿都腫成蘿蔔了,少喝兩口活血解乏。”楊四海說著就拿過個空酒杯,倒了淺淺一層,酒液在杯底晃盪,“就這麼點,嚐嚐。”
楊衛國捏著酒杯,想起父親以前在院子裡抽菸鬥時,也總倒半杯米酒抿著。他試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嗆得他直咳嗽,王豔和小毛妞笑得前仰後合,楊四海拍著他的背,“慢慢來,多喝兩次就會了”。從那以後,每次聚餐他都陪楊四海喝一小杯,酒勁上來,幾個人聊起家裡的事,楊衛國說小遠總盼著他帶奧特曼卡片回去,王豔說她媽住院時總唸叨廠裡的伙食,小毛妞說她弟弟明年要考大學,要攢錢給弟弟買資料——粗茶淡飯裡,倒也品出了幾分熱乎滋味。
日子在流水線的轟鳴聲裡滑過,人資部門貼出返費達標名單那天,楊衛國盯著公告欄上自己的名字,手指反覆摩挲著紙面,直到劉少波拍他肩膀,“楊哥,成了!咱能拿返費了!”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掏出手機給王淑萍打影片,小遠湊在鏡頭前,舉著皺巴巴的畫紙,“爸,我畫了咱家的房子,你啥時候回來?”“快了,等返費到賬,爸就回去給你買新書包。”掛了電話,楊衛國摸出老菸斗,在手裡攥了半天,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離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這天夜班下班後,小毛妞拽著他和劉少波,眼睛亮晶晶的,“咱別總吃炒米粉了,去唱歌唄?好聲音KTV離這兒近,我聽說學生價便宜。”劉少波撓撓頭,“就咱仨?人太少了吧。”“再叫上楊四海和王豔啊!”小毛妞說著就發訊息,沒一會兒就湊齊了五個人。
KTV包廂裡的燈光昏昏暗暗,螢幕上滾動著老歌。楊四海點了首《朋友》,扯著嗓子唱“朋友一生一起走”,王豔跟著拍手,小毛妞和劉少波搶著點周杰倫的歌,楊衛國坐在角落,看著熱鬧的場面,嘴角忍不住上揚。楊四海又倒了杯酒遞過來,“楊哥,別坐著,唱首歌,喝點酒。”他接過酒杯,這次沒嗆著,酒液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的疲憊好像都散了些。
唱到半酣,楊衛國酒勁上來,靠在沙發上眯著眼,恍惚間好像看見父親坐在院子裡抽老菸斗。突然,王豔急慌慌的聲音把他驚醒,“哎呀!我的手機呢?誰看見我手機了?”
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王豔翻遍了沙發縫、茶几底,連麥克風後面都瞅了,“我進包廂還拿出來看歌詞了,後來楊四海哥唱歌,我放茶几上就沒管了……”她聲音發顫,眼圈通紅,“那手機是舊的,可裡面存著我媽住院的病歷,丟了可咋整?”
小毛妞趕緊摸出自己的手機打王豔的號碼,聽筒裡只傳來“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楊四海皺著眉,“會不會落路上了?咱回去找找?”“不能啊,我從市場到KTV一直揣著包。”王豔急得快哭了。
楊衛國扶著她坐下,“別慌,你手機裡有沒有定位軟體?咱試試找位置。”王豔猛地抬頭,“有!我裝了vivo的查詢手機,能看位置!”她借了小毛妞的手機登入賬號,螢幕上跳出個地址——離KTV有點距離的二千家,精準定位到同車間趙磊的住處。
“是他?”劉少波攥緊拳頭,“昨天唱歌時,他路過包廂門口,還朝裡面瞅了兩眼。”幾個人連夜趕到趙磊的宿舍樓下,敲了半天門,趙磊才穿著拖鞋開門,一臉不耐煩,“大半夜的,你們鬧啥?”
“把王豔的手機拿出來。”小毛妞往前一步,聲音發緊,“定位都顯示在你這兒了,你還裝啥?”趙磊臉色一變,卻梗著脖子,“我沒拿!說不定是你們定位錯了,要不就是楊衛國拿了栽贓我!”
楊衛國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他昨天唱歌買單花了三百八,王豔那部破手機螢幕裂著縫,電池蓋用膠帶粘著,頂多值一百塊,他犯得著嗎?“趙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手機拿出來,這事就算了。”他掏出手機,“不然我現在報警,警察來了,你可就不是丟面子這麼簡單了。”
趙磊看著楊衛國手裡的手機,又瞥了眼旁邊怒氣衝衝的劉少波,眼神閃爍了幾下,終於轉身進了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部破手機。王豔接過手機,手指發抖地點開病歷資料夾,確認沒丟,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謝謝楊哥,謝謝你們……”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涼颼颼的,楊衛國卻覺得心裡暖暖的。他摸出兜裡的老菸斗,藉著路燈的光,又看見木紋裡的細裂痕——就像日子裡的那些糟心事,看著扎眼,卻總能被這些細碎的溫暖磨平。
再過幾天,返費就該到賬了。楊衛國想著,回去要給小遠買新書包,給母親買最好的降壓藥,再帶著王淑萍去縣城的商場逛一圈,讓她也試試新衣服。至於趙磊那點事,就像菸斗裡的煙渣,倒了就沒了,日子總要往前過,而且,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