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守業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安穩”,家裡的物件哪怕舊了破了,也得好好守著,更別說這輛去年才買的黑馬車——上次丟車時,老伴哭著說“日子過不下去了”,拿起農藥瓶就要擰開,是他拼了老命才搶下來的。自那以後,他每次看見這黑馬車,都要多叮囑楊愛國兩句“看好了,別再丟了”,可現在,車還是沒了。
“爹,您別生氣,是我不好,沒看好車。”李娟趕緊站起來,低著頭道歉,眼淚還在往下掉,肚子的疼痛感又加重了幾分,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跟你沒關係,是我沒交代好。”楊愛國把李娟護在身後,對楊守業說,“爹,車丟了,咱再買一輛就是了,您彆氣壞了身子。”他心裡比誰都急——上次丟車花光了家裡的積蓄,這次再買,又得借錢,可他更怕父親的怒火會刺激到李娟,醫生說過,孕婦不能受刺激。更何況,他知道母親這些日子天天去神樹燒香,就盼著孩子平安,要是讓母親知道車又丟了,怕是要急得坐不住,說不定還得跑老遠再去求神樹保佑。
“再買一輛?你說得倒輕巧!”楊守業氣得臉都紅了,“上次丟車你娘差點沒了,你忘了?這家裡經得起你這麼折騰嗎?”
“我沒忘。”楊愛國的聲音低了下去,去年母親抱著農藥瓶哭的樣子、這些天母親天不亮去神樹燒香的背影,在他腦子裡打轉,“所以我這就去鎮上買,今天就買回來,不讓娘再擔心,也不讓她為這事兒分心。”
說完,他轉身就往鎮上走。李娟想拉住他,卻被他擺手制止了:“你在家等著,我很快就回來。”他走得又快又急,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重重的聲響——他必須儘快把車買回來,不僅是為了讓父親消氣,更是為了不讓母親的祈福落空,不讓她的心意白費,也為了給自己心裡的那道結鬆鬆勁,他怕再拖下去,真的會出更糟的事。
楊守業看著楊愛國遠去的背影,氣得把菸斗摔在地上,可過了一會兒,又彎腰把菸斗撿起來,輕輕擦了擦上面的泥土。他知道楊愛國心裡也不好受,可他就是忍不住——這孩子總是這麼毛躁,一點都不懂得顧全家裡,不知道他娘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未出世的孫子,操了多少心。
李娟站在一旁,心裡又愧疚又害怕,肚子的疼痛感越來越明顯,她忍不住扶住了旁邊的老槐樹。楊母這時也趕了過來,手裡還攥著從神樹那兒求來的紅布條,看見李娟臉色發白,趕緊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娟兒,你咋了?臉這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剛才我還在神樹底下求著,讓它保佑你和孩子都好好的,可別出啥事兒啊。”
“娘,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李娟搖搖頭,不想讓婆婆擔心,可額頭上的冷汗還是冒了出來,她更不敢說車丟了的事,怕婆婆剛求來的安心又沒了。
楊愛國一路往鎮上走,心裡又急又亂。他知道父親的脾氣,這次丟車,父親肯定對他有意見,可他更怕李娟出事、怕母親擔心。他跑了好幾家車鋪,終於找到一家還有黑色馬車的,老闆認識他,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就說:“愛國,我這有輛新車,就是價錢比上次貴點,你要是要,我給你便宜點。”
“要,多少錢我都要。”楊愛國趕緊說,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又跟老闆借了點,才把車錢湊夠。他推著新車往家走,日頭已經落下去了,晚風捲著寒氣,吹得他臉生疼,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心裡只想著趕緊把車帶回家,讓李娟、父親和母親都安心,讓母親的祈福能一直安穩地護著這個家。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楊守業正坐在院子裡抽菸,看見楊愛國推著新車回來,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地上。楊母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給李娟熬的薑湯,看見新車,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了些。
楊愛國把車停在院子裡,走過去對楊守業說:“爹,新的車回來了,以後我一定看好,再也不丟了,不讓您和娘再為這事兒操心。”
楊守業抬起頭,看了看新車,又看了看楊愛國,嘴裡嘟囔了一句:“買回來就好,別再讓你娘操心,她這些天為了娟兒和孩子,沒少跑神樹。”說完,他站起身,拿著菸斗進了屋,沒再提丟車的事,可那沉默的樣子,比罵他兩句更讓楊愛國難受——他知道,父親心裡的氣沒消,自己心裡的結,也沒解開。
李娟坐在屋裡,看見新馬車,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可肚子的疼痛感卻越來越強烈。她想站起來給楊愛國倒杯水,剛一站起來,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扶著桌子蹲了下去。
“娟兒,你怎麼了?”楊愛國趕緊跑過去,扶住李娟,看見她疼得臉色蒼白,心裡一下子就慌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咱去醫院!”
楊母也跑了過來,看見李娟的樣子,急得直哭,手裡的薑湯都灑了:“這可怎麼辦啊?離預產期還有半個月呢,怎麼會突然疼成這樣?我早上還去神樹那兒求了,說讓孩子穩穩當當的,怎麼就……”
“別慌,我現在就送她去醫院!”楊愛國抱起李娟就往門外跑,心裡滿是愧疚——肯定是白天丟車的事讓她受了刺激,要是自己沒去鄰縣拉貨,要是自己叮囑得再仔細點,她就不會一個人去醫院,也不會丟車,更不會受這麼大的罪,母親的祈福也不會差點出意外。
夜裡的路很黑,沒有路燈,只能靠月亮照亮。楊愛國抱著李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醫院跑,李娟靠在他的懷裡,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愛國,別……別怪自己,不怪你,也別……別怨孃的祈福沒用……”
“是我不好,是我沒照顧好你,跟娘沒關係,孃的心意最管用。”楊愛國的聲音帶著哭腔,跑得更快了。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讓李娟和孩子平安,不能讓母親的心血白費,要是他們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還好,醫院離村子不算太遠,跑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楊愛國抱著李娟衝進醫院,大喊:“醫生!醫生!快來看看我媳婦!她肚子疼得厲害!”
值班醫生趕緊跑過來,檢查了一下李娟的情況,說:“是早產跡象,趕緊進產房!”
護士把李娟推進產房,楊愛國和楊母在外面等著。楊母雙手攥著那截紅布條,不停地念叨:“神樹保佑,神樹保佑,讓娟兒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我以後還去給你燒香,還去給你供雞蛋……”楊愛國來回踱步,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不停地祈禱,希望李娟和孩子都能平安,又忍不住責怪自己——要是當初沒想著多賺那點運費,留在家裡陪著李娟,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母親也不用這麼著急地求神拜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產房裡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楊愛國的心越來越沉,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想起李娟懷孕以來的點點滴滴,想起她為了省錢,捨不得買營養品,想起她夜裡偷偷給孩子織毛衣,想起她今天哭著說“對不起”的樣子,想起母親天天去神樹燒香的背影,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衝進產房的時候,產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楊愛國一下子就愣住了,緊接著,眼淚就流了出來。他激動地抓住楊母的手,聲音顫抖:“娘,您聽見了嗎?是孩子的哭聲!娟兒沒事!神樹保佑,孩子也沒事!”
楊母也激動得熱淚盈眶,手裡的紅布條都攥皺了,連連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太好了,太好了!神樹顯靈了,娟兒和孩子都平安!”
又過了一會兒,醫生推著病床出來,笑著對他們說:“恭喜你們,是個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就是孩子有點早產,得在保溫箱裡觀察兩天。”
楊愛國趕緊湊過去,看見李娟躺在床上,臉色還有點蒼白,但嘴角卻帶著笑意。孩子被裹在小被子裡,閉著眼睛,小小的手攥著拳頭,看起來很脆弱。他心裡的愧疚更重了——都是因為自己,孩子才沒能足月出生,讓母親多擔了心,讓她的祈福多了份波折,要是孩子有什麼問題,他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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