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車之後:第一章 麥收夜的邀約
在豫西北的版圖上,河南省轄市濟源市是一顆獨特的明珠。它曾隸屬於焦作市,後因礦產資源稟賦突出——境內鉛礦、煤礦儲量豐富,工業根基紮實,逐漸發展為省管市,享有直筒子市的行政待遇。這座城市不僅工業強勁,更兼具山水之靈秀:黃河水蜿蜒過境,滋養著沿岸的沃土;舉世聞名的小浪底水利樞紐工程在此矗立,見證著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北部的王屋山巍峨挺拔,既是傳說中愚公移山的發源地,也是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山奇水秀的風光吸引著無數遊客。
憑藉著得天獨厚的資源與生態優勢,濟源市先後斬獲“全國文明城市”“國家園林城市”“中國優秀旅遊城市”等多項榮譽,經濟發展更是在河南省內名列前茅,人均GDP常年位居全省前列,是豫西北名副其實的經濟強市與生態宜居之城。而梨樹溝村,就坐落在濟源市坡頭鎮往北幾里地的山腳下,藏在這片山水與產業交融的土地上,過著與麥浪、泥土為伴的日子。
2002年6月的豫北,太陽把最後一縷熱意潑在濟源梨樹溝村的麥場上時,王友和剛把家裡最後一袋麥子扛進糧倉。布袋蹭著門框上的灰,落下細細一層土,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縫裡全是麥秸的碎末——這是麥收的第七天,從雞叫頭遍忙到日頭西斜,田埂上的麥茬終於被踩得平整,連空氣裡飄著的,都是曬乾的麥香混著泥土的味道。
“友和,歇會兒再去餵豬!”母親在廚房門口喊,手裡攥著塊溼毛巾,“我煮了玉米粥,晾涼了等著你。”王友和應了聲,把肩上的空布袋往牆角一放,轉身坐在院門檻上。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樹底下襬著的竹筐裡,還盛著沒剝完的青玉米,是前幾天從田埂邊掰的,留著當晚飯的配菜。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早上父親囑咐過,讓他忙完了去村頭小賣部買包“紅旗渠”,說是晚上要跟隔壁的張大爺嘮嘮秋收的事。
王友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他今年剛滿二十,個子不算高,肩膀卻練得結實,是常年幫家裡幹農活練出來的。村裡跟他一般大的年輕人,有的去洛陽打工了,有的在鎮上的工廠上班,只有他還守著家裡的幾畝麥地。不是不想出去,是放心不下——父親前年在田裡摔了一跤,腿還沒完全好,母親的風溼一到陰雨天就犯,家裡的活兒,總得有人扛著。
從家到村頭的小賣部,要走十分鐘的土路。路兩旁的白楊樹長得筆直,葉子在夕陽下投下細碎的影子,踩在上面,能聽見“沙沙”的響。土路上偶爾過一輛拉麥秸的三輪車,司機是同村的老周,看見王友和就放慢速度:“友和,去買菸啊?你爸跟我念叨好幾回,說今年的麥子比去年強。”王友和笑著點頭:“周叔,你也剛收完麥?”“早著呢,還有兩畝沒割,明兒再去。”三輪車突突地往前開,揚起一陣浮土,王友和往旁邊躲了躲,看著車轍印在土路上拉得老長。
快到小賣部時,就看見一輛紅色的計程車停在路邊。那是老牛的車——梨樹溝村就這一輛計程車,40多歲的老牛是村裡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前兩年貸款買了車,每天在濟源和洛陽之間跑,逢年過節時,還會拉著村裡的老人去鎮上趕集。王友和平時跟老牛不算熟,只知道他說話嗓門大,愛穿件黑色的皮夾克,不管天熱天冷,都敞著懷,露出裡面印著“洛陽牡丹”的白襯衫。
老牛正靠在車身上抽菸,看見王友和過來,趕緊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快步迎上來:“友和!可算著你了!”他的手拍在王友和的肩膀上,力道不小,帶著點菸草的味道,“剛忙完麥收?看你這汗,快跟我去城裡轉轉,吹吹空調。”
王友和愣了愣,指了指小賣部的方向:“我去給我爸買菸,不去城裡了。”“買菸不急!”老牛拽著他的胳膊,往計程車那邊拉,“我這剛拉了兩個乘客去濟源,你跟我作個伴,回來我給你爸買兩包煙,再給你捎瓶冰鎮汽水——你平時不總愛喝橘子味的嘛?”
王友和想掙開他的手,可老牛拽得緊。他往計程車裡瞥了一眼,副駕上坐著個穿灰襯衫的男人,低著頭玩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戳著,連頭都沒抬;後座的車窗半降著,能看見一個人靠在椅背上,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鏡,鏡片在夕陽下反著光,看不清臉。那兩個人都穿著乾淨的外套,跟村裡滿是麥秸味的打扮格格不入,透著股生分的氣息。
“我不去了,家裡還得餵豬呢。”王友和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為難。他從小就不愛湊熱鬧,城裡對他來說,遠不如自家的院子親切——去年跟著父親去濟源買化肥,看見馬路上的汽車跑得飛快,他都緊張得攥著父親的衣角,更別說單獨跟不熟的人去城裡。
“餵豬有你爸媽呢!”老牛不依,拉著他往車邊挪,“就兩個小時的路,去了就回,耽誤不了你餵豬。再說了,你跟我去,我心裡也踏實點——這夜路不好走,多個人多份照應。”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顆水果糖,塞進王友和手裡,“你看,我專門給你留的,橘子味的,跟汽水一個味。”
王友和攥著那顆糖,糖紙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橙黃色的糖塊,指尖傳來甜甜的觸感。他知道老牛的心思——村裡開出租車的少,老牛總怕跑夜路遇到麻煩,前兩年就聽人說,他拉著乘客去洛陽,半路上遇到過攔路要煙的,從那以後,他每次跑夜路,都想找個村裡的年輕人“押車”,說是作伴,其實就是想多個人壯膽。
“可是……”王友和還在猶豫,就聽見老牛嘆了口氣:“友和,算叔求你了。這兩個乘客是從洛陽站上來的,看著挺斯文,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你跟我去一趟,就當幫叔個忙,回來叔請你吃鎮上的燴麵。”
這話讓王友和沒了轍。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拒絕了,怕傷了和氣。他看了看手裡的水果糖,又看了看老牛懇切的眼神,終究還是點了頭:“那行,我跟你去,早點回來。”
“哎!這才對嘛!”老牛高興得拍了下手,拉著他往計程車後座走,“你坐後面,跟這位大哥擠擠。”後座的近視鏡男人聽見動靜,抬了抬頭,鏡片後的眼睛掃了王友和一眼,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王友和騰出點空間。王友和彎腰坐進去,剛關上車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跟村裡的麥香、土腥味完全不同,讓他有點不自在。
老牛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計程車的引擎“嗡嗡”響起來,緩緩地往前開。王友和透過車窗,看見小賣部的紅燈籠在往後退,母親站在自家院門口,還在往這邊望,他趕緊揮了揮手,想讓母親放心,可母親的身影很快就被白楊樹擋住了。
“友和,你家今年麥子收了多少?”老牛一邊開車,一邊跟他聊天,嘴裡哼著豫劇的調子,是《花木蘭》裡的“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跑調跑得厲害,卻透著股高興的勁兒。“收了差不多五千斤,比去年多了兩百斤。”王友和回答,眼睛看著車窗外——土路邊的麥田裡,還有幾個人在拾掇散落的麥穗,彎腰的動作一上一下,像風中搖晃的麥子。
副駕的灰襯衫男人還是沒說話,只是偶爾會抬眼看一下後視鏡,目光在王友和和近視鏡男人之間掃過,又很快落回手機螢幕上。後座的近視鏡男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可王友和總覺得,他沒真睡——偶爾車子顛簸一下,他的手指會下意識地攥緊衣角,那動作裡藏著點緊張。
王友和把手裡的水果糖剝開,放進嘴裡,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開。他想起母親煮的玉米粥,想起父親等著的那包煙,想起院子裡還沒喂的豬,心裡忽然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老牛,在家安安穩穩吃晚飯多好。
計程車過了坡頭鎮,往北走的路就變得彎彎曲曲。路邊的莊稼地換成了低矮的灌木叢,偶爾能看見幾間廢棄的土坯房,牆皮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黃土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路邊的電線杆上,路燈還沒亮,只有計程車的車燈,在黑暗裡劃出兩道光柱,照亮前面蜿蜒的路。
老牛哼戲的聲音漸漸小了,他偶爾會通過後視鏡看一眼後座,又很快轉回頭,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有點發白。王友和嚼著糖,心裡的不自在越來越重——他總覺得,這車窗外的黑暗裡,藏著什麼東西,正盯著他們,等著撲過來。
他不知道,這份不安,很快就會變成一場滅頂之災。那顆橘子味的水果糖,會是他這輩子嚐到的最後一點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