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了的群訊息
封廠第五天的夜,北風捲著雪沫子,一下下撞在宿舍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颳得窗臺上那盆蔫巴巴的綠蘿葉子簌簌發抖。
楊衛國躺在床上,身旁的妻子秀蓮早已睡熟,呼吸均勻,眉頭卻微微蹙著,想來是夢裡也揣著心事。他卻毫無睡意,翻來覆去,身上的舊棉被裹了一層又一層,還是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他摸出枕頭下的手機,螢幕光驟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映亮的卻是一張寫滿疲憊的臉。指腹在螢幕上頓了頓,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置頂的微信群——“豫鄂工友之家”。
這個群,是他們這群河南老鄉來廠裡打工後建的,平日裡熱鬧得很。有人分享老家的收成,有人吆喝著下班後湊一桌打牌,有人吐槽食堂的飯菜太寡淡,有人炫耀剛領到的加班費。可自從封廠之後,群裡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往日的插科打諢、家長裡短,全都沉到了訊息記錄的最底部,再也沒人提起。
楊衛國的指尖在螢幕上慢慢滑動,往上翻,是幾天前廠裡發的通知,提醒大家勤洗手、測體溫、不扎堆;再往上,是封廠前一天,有人發的老家雪景,配文說“等過年回家,一起堆雪人”。那時候,誰也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會把所有人都困在這座異鄉的廠房裡,連回家的路,都成了奢望。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螢幕頂端突然跳出一條新訊息,是文文發的。
文文是廠裡的質檢員,家在河南駐馬店,一個說話溫溫柔柔的女人,平日裡總愛帶些老家的芝麻糖分給大家。此刻,她發的訊息,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哭腔,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連標點符號都帶著顫音:“這日子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啊?我想家,想俺爹孃,想俺家門口的老槐樹,想老家那碗澆著香油、撒著香菜的胡辣湯,是燙嘴的那種……”
楊衛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太懂這種滋味了。封廠的五天裡,每天睜眼,看到的是宿舍那方灰濛濛的天花板;每天吃飯,端起的是食堂裡一成不變的蘿蔔白菜;每天干活,耳邊是機器單調的轟鳴聲,心裡卻像揣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他也想家,想老家的熱炕頭,想妻子做的手擀麵,想女兒軟糯的一聲“爸爸”。可他是男人,是家裡的頂樑柱,他不能說,只能把這些念頭,死死地壓在心底。
可文文不一樣,她是女人,心思細膩,也更脆弱。這場突如其來的封廠,像一把鎖,把她鎖在了這方寸之地,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這條訊息發出去,群裡靜了三分鐘。
楊衛國盯著螢幕,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猶豫著要不要打一句安慰的話。他想打“文文,別慌,會好的”,又覺得這話太蒼白;想打“再熬熬,疫情總會過去的”,又覺得自己都沒底氣。他看著螢幕上的訊息,像看著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等著漣漪散開。
可還沒等他想好,又一條訊息跳了出來,是老李發的。
老李是車間裡的老師傅,家在河南安陽,性子耿直,嗓門大,平日裡最是樂觀,總說“沒啥坎是過不去的”。可此刻,他發的訊息,卻帶著一股憋到極致的火氣和委屈,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絕望:“媽的!等這疫情結束,我高低迴河南去!這輩子說啥也不出來打工了,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種二畝薄田,比啥都強!這破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兩條訊息,像兩顆炸雷,在沉寂的群裡炸開了。
楊衛國能想象到,此刻,群裡的幾百號工友,正和他一樣,攥著手機,盯著螢幕上的字,心裡翻江倒海。
恐慌這東西,就像一顆種子,一旦落了地,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文文的慌,是想家的慌,是對未知的慌;老李的怨,是對現實的怨,是對未來的迷茫。這兩種情緒,像一股寒流,瞬間席捲了整個群。楊衛國的手機震了震,是幾個工友私下發來的訊息,有人問“衛國哥,你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有人說“我也想家,想俺娃了”,還有人說“我總覺得心慌,睡不著覺”。
他看著這些訊息,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他何嘗不慌?每天看著新聞裡不斷上漲的數字,每天聽著喇叭裡反覆播報的防疫通知,每天測體溫的時候,都要屏住呼吸,生怕那個數字出一點差錯。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就像那首老歌唱的,“愛到盡頭,覆水難收,愛悠悠,恨悠悠”,只是此刻,沒有愛與恨,只有無盡的迷茫和恐慌,像潮水一樣,漫過心頭。
他想在群裡說點什麼,想制止這種恐慌的蔓延。他想說“大家別慌,廠裡會管我們的”,可他自己都不信;想說“我們要團結,不能亂”,又覺得這話太官方,太無力。畢竟,大家都心裡沒底,誰也不知道這場疫情會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在這樣的處境下,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若是站出來制止,會不會顯得太不近人情?會不會有人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畢竟,大家都是背井離鄉的打工人,在這場天災面前,都一樣的渺小,一樣的無助。
群裡又靜了下來,靜得可怕。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點贊,也沒有一個人反駁。只有那兩條訊息,孤零零地掛在螢幕頂端,像兩道無聲的吶喊,在漆黑的夜裡,格外刺耳。
楊衛國知道,此刻,群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盯著那兩條訊息,心裡翻湧著和文文、老李一樣的情緒。有人在偷偷抹眼淚,有人在默默嘆氣,有人在煙盒裡摸出最後一根菸,點燃,任由煙霧繚繞,模糊了雙眼。
沉默,成了那段日子裡,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為同處一個屋簷下,同陷一場風波,大家都懂彼此的苦,懂彼此的慌,也懂彼此的無奈。所以,沒有人去指責文文的脆弱,沒有人去嘲笑老李的抱怨,也沒有人去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大家只是沉默著,把那份恐慌和不安,藏在心底,等著,熬著,盼著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