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前方,六位僧人分坐兩列,形態各不相同,有的閉目,有的手中捻著念珠,有的面前攤著一卷經文,但都沒有抬頭看向門口的方向。他們的修為大多在太始初期到中期之間,靠近天窗處的三位僧人氣息更為沉穩,周身靈光均勻地覆蓋著衣袍表面,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光澤。
他們似乎是提前知曉了這次會面的結果,因此並沒有表現出意外的神色。
普淨與另一位長老步入靜室,在靠近門邊的蒲團上落座,然後方才開口,語氣清晰而平和,像是在陳述一道已知的定理:“諸位師叔應該已經知道了。弟子此番前來,是為請示一位不速之客。此人今晨出現在無量山主峰前,破了欽法城的涅盤陣,將七長老與九長老擊敗,而後又提出要聽淨土妙法。”
為首的僧人頭微微抬起,目光在普淨的方向落定片刻,如同在確認自己收到的資訊是否已經同步。他的衣袍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暗色光澤,邊緣處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像是被妥善儲存了多年,不曾被頻繁穿動過。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像是在確認一道已經被計算過多次的等式:“他的修為,不在你們之下。”
普淨沒有說話,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表示驚異。他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前的手背,彷彿已在那道確認的陰影中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答覆。“弟子也看不透他的修為,就連他具體的來歷也無從查證。他像是忽然出現在欽法城外,以一副遊方老道的模樣入城,然後破了涅盤陣,殺了三千法者。他提出的關於淨土真經的問題,字字落在經文的薄弱處,每一處都避開了表面的附會,直指結構上的裂縫,像是已經在那部經文上打磨過很久。”
石臺上沒有立刻傳來回應。過了片刻,那僧人重新開口,語氣平穩,像是在傳遞一個已經被確認的資訊:“此人修為不在我等之下。甚至說,即便我等全部出手,也未必能穩勝他。”
普淨沒有說話。大長老的目光在他側臉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在確認那道結論的分量是否已經在他心中得到了落實。
片刻後,那僧人重新開口:“稍後,你們三師叔、七師叔、九師叔會隨你們一同出去。”他說話時看了一眼坐在石臺右側的幾位僧人,那三位僧人各自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像是在以自身的動作確認那項安排已經被收悉,不必再用多餘的字句來覆蓋一遍,因為那些字句已經在那道頷首中得到了確認。“儘量不要動手,”那僧人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師父的大計在即,莫要耽誤了才是。”他說話時語氣保持著慣常的沉穩。
普淨與大長老起身,退後半步,向著石臺方向合十行禮。然後他們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履與來時相近,只是節奏略微調整過,像是已經知道後方會有人跟上,需要為他們留出足夠寬的空間。
那三位僧人在他們身後起身,動作整齊,衣袍的摩擦聲幾乎同時發出,像是同一塊布料被摺疊時產生的連續摺疊音。他們沿著通道向上走去,步伐平穩,沒有明顯的快慢變化,一直走到主殿前那道被晨光照亮的光罩下才停下來。
平臺上那些原本散落著的僧人已經重新排列過了。他們在片刻之間恢復了之前的位置,像是已經被那道光罩重新校準回最初對齊的狀態。看到普淨掌門與大長老重新現身的僧人們交換了一個目光,又看到他們身後的三位僧人,他們的目光便在各自的定點上頓了頓,像是某種無聲的傳遞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沒有人表現出驚訝,也沒有人多問一句。
那三位僧人從普淨和大長老之間穿過,走到平臺前方。他們沒有回頭看身後那些僧人,也沒有停下腳步與任何人交談,只是各自邁出一步,腳下便升起與普淨掌門相似的光暈,將他們平穩地托起,以與玄塵相同的高度停在半空中,並以與玄塵相同的姿態坐下。
三人之中中間那位僧人率先開口:“施主乃是我淨土宗的貴客。此番確實有些怠慢了。”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玄塵身上,語氣與普淨掌門相似,卻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厚度。玄塵坐在祥雲上,目光在那三位僧人臉上分別停了一瞬,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拂塵輕輕搭在膝頭,語氣隨和:“無妨。諸位既然是為了門人弟子而來,那就莫要耽誤了。”
他看了三人一眼,然後將之前那些沒有被完整解答的問題重新提了出來。那些問題他早前已經對掌門提過,但在對話收尾之後,這些問題就像舊書頁邊緣的摺痕一樣重新被翻開來,等待接受新的批註與回應。
三個問題各有側重:第一個關於《淨土真經》的撰寫時間,第二個關於無量壽佛走火入魔時遇到的具體阻隔,第三個關於淨土宗歷代增補的經文是否被視為正宗。這三個問題他提得並不快,像是在依次將三塊重量相近的石頭放在同一個托盤上,等待對面的人逐一接過。
三位僧人沒有對視,也沒有停頓。他們各自以相近的語速回答了那三個問題,語氣平穩,內容清晰,像是已經預判了這些問題會落在何處,並提前準備好了對應的回答。
他們回答的內容比普淨掌門方才所說的更為具體,對一些模糊之處進行了補充,同時也承認了部分段落確實存在缺漏,他們將那些缺漏解釋為“未完成而非不可完成”。像是一幅尚未乾透的畫,他們將其解釋為顏料尚在流動,而非畫師收了筆。
玄塵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像是在讓那些回答在晨光中自然沉降到它們該去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