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他微微點頭，語氣像是在討論一道已經品嚐過幾口的菜餚：“諸位不愧是參悟多年的人，比那幾個半吊子強多了。”他的語氣隨意，像是一道菜在品嚐過後給出的評價，既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刻意貶低。
片刻的停頓之後，他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拂塵的塵尾在晨光中微微擺動了一下，語氣沒有明顯變化：“不過我好奇的是，修煉這淨土真經的戰力如何？”他看了那三位僧人一眼，“倒是很想與諸位比試一番，看看這淨土真經在實戰中能發揮到哪一步。”
三位僧人沒有立刻回答。中間那位僧人的目光在玄塵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空氣中辨認一道輪廓。片刻後，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已經落定的確認，像是在整理一道已經完成的計算：“原來最近名揚五洲四洋的北荒玄塵大道君，也是好鬥者。”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落在乾燥地面上的一顆銅珠，滾動了一段距離後停了下來。這句話在人群上方擴散開來，如同一陣被風撕開的布帛，帶著細密的脈絡向下蔓延。
平臺下方，那些僧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有了變化。幾個僧人在聽到那稱謂時身形微動，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輕輕拉了一下，衣袍邊緣隨之產生極細微的偏移。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北荒玄塵大道君……”語氣中帶著不同程度的詫異，像是在一道暗河中投入了一枚石子，那陣漣漪以石子為中心向外擴散，以不同的速度和強度觸及了四周的河岸，它們抵達的時間不一，造成的迴響也不一，但最終都匯入了同一條河道，沿著相同的方向繼續向前。
也有幾個僧人交換了目光，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傳遞著相同的確認——他們沒有想到，這個在清晨出現在無量山前的不速之客，便是那位天君親封的大道君，而他們方才與之對峙了一整個早晨。
玄塵沒有否認。他坐在祥雲上，目光在那三位僧人臉上逐一掃過，微微笑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被戳穿後並不意外的從容：“原來老和尚早知貧道身份。”他說話時直起身來，伸手拂過肩頭那件灰袍的邊緣，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那道原本覆蓋在表面的偽裝向兩側分開，像是在解開一條已經繫好許久的繩子。
晨光在那一刻落在他身上，照見了一襲玄青色的道袍，袍面上有云紋在微光中流轉，邊緣的線腳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色澤。那柄拂塵在他手中保持著原有的弧度，只是握著它的手比方才顯露出更多的真實紋路——指節分明，掌紋清晰，像一幅剛剛被展平的帛畫，以新的方式鋪展在晨光中，顯露出它本來的紋理。
他的身形在晨光中保持著原有的輪廓，但氣質發生了變化，像是被擦去了一層覆蓋的薄霧。他坐在那朵祥雲上，拂塵橫放在膝前，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三位僧人的方向，彷彿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前奏，而現在才真正開始。
為首那人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一種他已經準備好以一種不同的方式來結束這場對話的確認：“大道君說笑了。出來之前，師兄交代過——我等具不是大道君對手，因此不許我等賣弄。方才我等回答的幾個問題，已經是盡力了。還望大道君見諒。”
玄塵坐在祥雲上，拂塵橫放膝頭，目光在那三位僧人臉上逐一掃過。他沒有立刻回應，像是在讓那句話在晨光中多停留一會兒，以便確認它是不是有夾層。
片刻後，他才開口，語氣像是聽到一段意料之外的收尾，正在重新校準它的位置：“這樣不合適吧。貧道大老遠自北荒來到此地，不能見識一下怎麼行？”他頓了頓，“難不成讓貧道帶著遺憾離開太虛不成？”他的語氣沒有明顯的情緒，像是一個遠道而來的訪客在向主人確認自己是否已經參觀了所有該參觀的地方。
那三位僧人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半空中，保持著原先的位置和姿態。他們的目光落在玄塵臉上，沒有移開，但也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為首的僧人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傾聽一段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極細的聲響，像是從遠處傳來的細微震動，經過岩層與空氣的傳導，抵達時已經微弱到了幾乎察覺不到的程度。他聽了約莫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轉回頭來，目光重新落在玄塵身上。
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大道君見諒。一年之後，乃是我淨土宗十年一次的大比。屆時，太虛州各寺院的弟子都會前來。大道君若是有意，可在一年後前來。屆時，不但能讓大道君盡興，就連此次的誤會，也會有人與大道君賠禮道歉。”他說話時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項，既不是請求，也不是說服。
玄塵看了他片刻，沒有立刻回應。晨光在祥雲邊緣形成一道細窄的光帶，光線中漂浮著幾粒細塵，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東向西移動。他等了片刻，才開口：“一年後。”他重複了一遍那個時間，像是在確認這個時間是否真的落在他可以接受的區間內，語氣中沒有明顯的變化。
那三位僧人沒有回答，但他們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已經完成了他們需要完成的部分，剩下的只是等待。玄塵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站起身來，拂塵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塵尾在空氣中舒展開來，又垂落回身側。他看了那三位僧人一眼，轉身踏出一步，身形便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朝著遠處山脊的方向掠去。
他沒有再回頭。
三位僧人坐在原處，目光落在他離去的方向。晨光在他們之間緩緩移動，將他們的影子從一側推向了另一側，像是一道被緩慢移動的刻度線，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