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伸手接過令牌。令牌入手時帶著一層微溫，像是剛從近火處拿開不久，又像是赤銅本身與赤炎州溫熱的氣候已經形成了長期的平衡。他低頭看了一眼，將令牌收入袖中，然後站起身來，拂塵隨著他的動作自然垂落：“多謝帝君。貧道便不打擾了。”赤炎帝君沒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點頭，像是那枚令牌的送出已經完成了他在這段會面中需要完成的部分，剩下的路程已無需他再到場。
玄塵轉身，沿著來時的那條迴廊朝外走去。廊道兩側的牆壁在光線變化中呈現出深淺不同的紅色調，偶爾有從側門透入的光線在路面形成一片短暫的亮區，他走過時沒有放慢速度，也沒有刻意加快。他一直走回最開始進入的那道殿門前。閣老已經不在那裡，門口也沒有人等他，只剩下一道被半掩的門。
他邁出殿門，站在門前的石階上，抬眼望了一眼整座赤煉宮的輪廓。這座建築群依山而建，從山腳到山腰呈階梯狀分佈，建築與山體之間的銜接非常緊密，像是從岩石中直接生長出來的延伸。
外牆的色調以深紅和暗褐為主，與周圍的地貌形成一種天然的呼應，彷彿整座宮殿群只是這座山的另一層表皮，只在簷角和窗欞處偶爾露出幾道人工打磨的痕跡。正殿的位置在建築群的最高處，邊緣線與山脊之間幾乎沒有落差，像是整座山體本身就是以它為中心被雕刻出來的。
火焰山。玄塵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三個字，這個名字他在進入赤炎州之前就已經聽說過。火焰山是赤炎州的聖地，也是赤炎帝君的道場所在。
整座山體以赤紅色岩石為主，表面覆蓋著一層由地熱長期作用形成的氧化物，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紅色調，像是從地面內部滲出的火焰被凝固在岩石表層。玄塵站在石階上，以正常的視線範圍掃視了一下週圍的輪廓線，確認了赤煉宮周邊的佈局分佈，然後沿著來時的方向，不緊不慢地朝山下走去。
他沿著一條從山腰延伸向平原的石徑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腳下的路面從碎石逐漸變為被踩實的灰土，再從灰土變成平整的石板。路邊偶爾能看到幾株低矮的灌木，葉片邊緣發紅，像是長期受到乾燥熱風的影響。經過幾處低矮的建築群時，他沒有停下腳步。
又走了一段路後，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城池的城牆不高，以深色石材砌成，表面有一層被風長期吹拂後形成的細密紋理。城牆的高度大約兩丈多一點，比懸空仙城的城牆矮，但牆體厚實，像是經歷過多次加固。城門洞開著，沒有大門，也沒有護城河，只有一道由青石鋪成的通道穿過城門，通向城內的主街。
玄塵在距離城門約十丈處放慢了腳步，看到城門上方刻著兩個大字——吐魯。字跡不算大，但刻得深，像是被人反覆描過幾次。城門兩側沒有哨塔，只有兩名守衛站在門洞兩邊的陰影裡，穿著制式相同的深灰色軟甲，腰間掛著短刀，但沒有按照標準的崗哨距離和站姿分佈在門洞兩側。他們倚在牆邊，沒有刻意站直，目光也沒有一直注視著進出的人群。
一名守衛正在低頭剝一個不知名的果實，動作緩慢而隨意。城門口也沒有排隊的隊伍，進出的行人有各自的速度，像是在走一段不需要趕時間的路。玄塵走過城門時，那兩名守衛抬頭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沒有攔他，也沒有問話，像是在確認了一下他的輪廓後便收回了目光。
吐魯城比他預想中要大一些。主街寬闊，兩側建築以低層為主，牆面多為淺紅色或土黃色，簷口處偶爾露出幾道簡單的雕花，線條不復雜，保留著一種穩定的走向。街道上沒有太多行人，但也不算冷清。玄塵走了一段路，沒有看到太密集的人流，也沒有看到明顯的巡邏隊。
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看了一眼主街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兩側的岔路分佈，像是在以那道停頓來完成對吐魯城總體佈局的初步判斷。赤炎帝君腳下，想必也無人敢在城中放肆。這座城的守衛確實不算嚴格，但在另一種意義上，也並不需要嚴格的守衛來維持它的日常運轉。玄塵收回目光，沿著主街的方向繼續向前走去。
他的拂塵在行走時保持著與腳步同步的幅度，像是一條被固定住的容器在緩緩地按自己的速度流動。街邊的店鋪一間間地從他身側經過，沒有引起他停留的意圖，也沒有讓他產生需要轉向的緊迫感。他只是沿著那條街道走著，像是一根被放置在水面上、還沒有被撥動的線，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下一步的轉向。
吐魯城的街道佈局比玄塵預想中要規整一些。主街以城門為起點，向東延伸約兩裡後與一條橫向的幹道相交，將城池大致分為四個區域。街邊店鋪的種類不多，以日常器物為主，偶爾能見到幾間售賣赤炎州特產的鋪子——主要是耐旱的藥材和經過燒製的紅色陶器，釉面在日光下泛著啞光，表面沒有多餘的紋飾。
城中行人的步速不快，但彼此之間的交流聲清晰可辨，偶爾能聽到相鄰攤位間因為定價或貨物成色問題而發生的爭執。
玄塵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幾處岔路口分別停留過一段時間，每到一處便將那枚青灰色的玉佩取出，握在手中感應片刻。玉佩表面保持著微微的溫度，像是被握久了之後自然產生的溫熱，沒有出現明顯的增強或減弱。他走過一間藥材鋪時停了一下，在路過一間陶器鋪時也沒有加快步伐，只是以恆定的速度走過這些鋪面，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他手中的玉佩溫度在午後的光照下維持著穩定的狀態。
半日後，他在城西一處路口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玉佩，確認它的溫度沒有出現新的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