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將玉佩收入袖中：“看來不在此中。”他的語氣不高，像是對自己做出了一段已經形成的確認，沒有多作停留，便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出城的方向是東門。城門口的守衛比來時換了一批，面容不同，姿態相近，對他的路過沒有提出任何詢問。他走過城門後，腳下的路面從石板逐漸過渡為被踩實的土路，兩側的建築逐漸減少，視野變得開闊起來。赤炎州的日光比北荒洲更加直接，照在皮膚上帶著明顯的熱感，像是空氣本身已經被加熱至一個更高的溫度，並且在整個地表以相同的幅度持續傳遞著，不打算給任何過渡期留出空間。路邊的植被以低矮的灌木為主，葉片邊緣發紅，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粉塵。
玄塵沿著東向的官道走了一段，沒有刻意加快步伐，也沒有在路上停下來。他觀察了路邊的作物分佈、行人的行走方向以及遠處山脊線的走向，像是一個正在為手中那根未定方向的線尋找第一處可以落腳的固定點。靠近路邊的一處臨時茶棚裡，幾名商販正在爭論一批靈草的價格，音量已經超過了尋常交談的範疇，但沒有動手。
玄塵從旁邊經過時沒有停下，只是以正常的速度繼續前行，將那聲音留在了身後的路段裡。赤炎州的人似乎不習慣壓低聲音說話。這一路上他聽到的對話，大多以較高的音量和較快的語速進行，有時像是在爭辯，有時又像是在以同樣的音調確認下一批貨物的數量。這種說話方式在這片土地上似乎並不被視為冒犯，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表達方式，像是空氣中的熱量降低了人們對細節的耐心，又像是這裡的土壤和岩石結構決定了聲音在傳播時不會像在北荒洲那樣快速消散。
“果真不一樣，”玄塵說，“這裡的人脾氣都比較直接。”他說話時語氣沒有明顯的傾向，像是在陳述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兩句話說不到一起便會吵起來。不過也對——”他停了一下，腳步沒有放慢，“龜靈本來就是這樣的脾氣。記得前世某部話本中，她便是因為對聖人言語不敬才落了個身死的下場。雖然此龜靈非彼龜靈，但若是她真在這片土地上，以她的性格，確實更容易在這種直接的環境中紮根，也更容易引起注意。”
他走了幾步，像是在自己的記憶中翻找一段已經放置了許久的內容，“對了，血海蚊道人也不知現在是什麼狀況。等將來回去了，得去看看，問問冥河老祖也行。”他說到那時語氣自然，沒有在其中放入過多的情緒，只是沿著那條已經形成的思路自然地往下走了一步，然後便收了回來。
他正要收回目光時，天空中一道紅色流光由南向北劃過。光尾不算長，但亮度足夠，在日光照耀下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它的邊緣。
那道流光的高度不高，像是正在以適中的速度平行於地面移動，沒有明顯的加速或減速。路邊的幾個行人同時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其中一人用帶著本地口音的語調說了一句：“公主殿下的鑾駕。”他說話時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追著那道紅色的軌跡，“每天都這樣，不知道要去哪兒。”他沒有再說更多，便收回視線，繼續趕自己的路。
玄塵抬眼看了片刻，確認那道流光已經沿著固定的方向飛過，然後收回目光。他沒有在那道軌跡上多做停留，只是以正常的步伐繼續前進，像是已經完成了對那道光線的辨認和歸類，並確認它不在他當前需要關注的事項範圍之內。
赤靈兒，赤炎帝君唯一的女兒。他回想起方才在路邊聽到的隻言片語，那些資訊在他的腦海中以自己之前的見聞為基礎形成了一段完整的拼圖。據說赤炎帝君雖為一洲之主、鴻蒙之境的大能，卻在早年經歷情劫時與一凡間女子相遇，並生下一女。
後來那位凡人女子因病離世，赤炎帝君曾親赴幽冥州，向幽冥聖母索要那女子的轉世去向，但幽冥聖母告知他，那女子已經轉世，去向不明，追查起來並不容易。赤炎帝君之後將那名女兒帶回赤炎州，當時她不過三歲，便被封為掌上公主。此後數千年，她對赤炎帝君而言不僅是一個女兒，也是他唯一可以留住的、關於那段經歷的可見紀念。他給予她的封號和禮遇，在赤炎州的歷史中都是少見的。
他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回頭，只是沿著官道繼續向東走去。腳下的路在透過一段緩坡後開始變得平直，兩側的地貌逐漸從開闊轉為起伏。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景色沒有出現明顯的變化，但他在行走的過程中感應到自己袖中那枚青灰色玉佩的溫度——它的表面似乎在緩慢地變涼。他停下腳步，將玉佩取出，握在手中，感受了一下它的溫度，又翻過來看了看它另一面的觸感。他將玉佩收回袖中，又向東走了約兩裡，再次取出玉佩時，它的表面已經比方才更加涼了。他在原地停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校準自己與那道感應之間的距離關係。
“怎麼比在吐魯城中涼了這麼多？”他說道，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初步成形的事實，“莫非是走錯路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檢查那條已走過的路線中是否有需要重新考慮的節點。
他將玉佩收回袖中，轉身，調轉方向，朝北方走去。他的步伐與來時相同，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只是換了一個方向。身後的吐魯城已經退到了他視野的邊緣，像是一個被緩慢摺疊起來的長卷，正在以適合它的速度被重新收攏。
玄塵調轉方向後，沿著一條大致向北延伸的路線走了約莫半日。腳下的路面從官道逐漸收窄為土路，又從土路過渡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山間小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