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拂塵微擺,邁過門檻。宸霄殿內部的佈局與他上次來時大致相同,但氛圍已經不同了。
正中的御座已經被一張臥榻取代,榻上鋪著深色錦墊,邊緣有一道淺色的滾邊。天君躺在那張榻上,面色蒼白,身形比之前瘦了一些,輪廓在衣袍的覆蓋下比從前更加分明。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像是剛剛結束一段長時間的靜臥,被門外的通報聲喚醒。凌荒元君站在榻側,手邊放著一隻空茶盞,像是方才還端著它。
他的目光在玄塵入殿時移向門口方向,以與之前相同的幅度完成對來人的確認,然後移開。
玄塵在殿中央站定,拂塵保持著與步幅一致的弧度,朝著臥榻的方向微微欠身:“貧道見過天君。”他的語氣不高,像是正在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方向的問候,不需要額外的調整。
天君聽到他的聲音,緩緩坐起身來。他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有一些重量需要他額外的時間來完成移動。他在坐直後看向玄塵:“大道君不必多禮。”他說話時語氣帶著一種他已經習慣的節奏,但比上次見面時輕了一些,“本君如今也是不能迎接大道君了。”玄塵沒有接那道話,只是以自然的幅度笑了一下:“無妨。天君何必客氣。”天君微微點頭,抬手指了指近處的位置,示意他上前。
玄塵邁步走向臥榻,在距離榻邊約兩步處停下。他看清了天君的面色——比遠處看到的更明顯地帶有不正常的蒼白,眼圈下方有一層淺淺的暗色,像是一道已經停留了一段時間的痕跡,邊緣沒有明顯的擴散趨勢,但也沒有消退的跡象。
天君身上的氣息也比從前弱了很多,玄塵心中微微動了一下。天君的修為已經接近鴻蒙,以這個境界來說,不可能因為普通的疾病或勞累而出現這樣明顯的變化,除非他中了某種超出自身修為範圍的東西。
天君像是注意到了玄塵的觀察,但沒有對此做出解釋。他抬頭看了凌荒元君的方向一眼,又移開目光,語氣平緩:“你們且退去。本君與大道君說幾句。”凌荒元君站在榻側,目光在聽到那句話時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移動,開口時語氣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幅度:“君上如今的身體狀況,身邊離不開人。大道君也不瞭解君上的情況,若是有什麼意外——”天君沒有開口。
玄塵在他停頓時接過了話頭:“元君先去吧。”他的語氣不高,以與天君方才相似的幅度回應了那道提議,“若是有貧道在還不能處置的事,元君也幫不上什麼忙了。”凌荒元君的目光在玄塵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算不上長,他轉身走向殿門方向,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逐漸拉遠,在穿過門檻後繼續向外延伸,然後消失在廊道中。
殿門沒有完全合攏。門外的光線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長的亮帶,像是已經固定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再需要額外的支撐。天君在凌荒元君的身影消失後,撐住榻沿,將自己調整到更靠近榻邊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前的手背上,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段陳述的起止位置確認。“本君無能。”他說,語氣不高,“竟沒有發現凌荒的野心。”他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檢查那段敘述的走向是否與事實一致,“他想繼任天君之位。與萬獄妖君聯手給本君下了毒。那毒來自幽冥州,是幽冥聖母才能找到的東西,叫鴻蒙草。此草常長在幽冥州深處,尋常修士見之即死,便是鴻蒙境的修士,也會感到頭暈目眩,若是劑量足夠,便可壓制修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已經將那段資訊的邊界劃定清楚,“本君便是中了此草。如今法力盡失,與廢人無異。”他的目光沒有在“廢人”那兩個字上停留,只是繼續以平緩的語氣將那句話說完了。
玄塵站在榻邊,沒有說話,但也沒有移開目光。天君停頓了一會兒,又開口:“若本君死了,天宮怎麼辦?”他說話時語氣不高,像是在詢問一道已經經過多次思考但沒有找到答案的問題,“還有本君的宸兒……”玄塵在他話音落定後開口:“天君放心。公主殿下在蒼月山脈很好,不會有事。”他的語氣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幅度。
天君沒有立刻回應,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資訊已經被他接收到,在它該在的位置落定。片刻後他抬起頭:“那鴻蒙草之毒,可有解法?”玄塵的語氣平穩:“天君只需說如何解毒便是了。”他略微停了一下,“就算是廢人,也比死了強。”
天君的目光在玄塵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回應是否帶有承諾的意味,然後他開口:“此毒,想必只有藥翁老仙能解。”他沒有在那道資訊後面附加更多的解釋,像是已經完成了那道資訊需要被傳遞的任務。
他撐著榻沿,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從身側的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那令牌比玄塵見過的其他令牌更厚一些,以黑金鑄成,邊緣的紋路比尋常令牌更加細密,表面的磨損程度很小,像是平時很少被取出使用。他將令牌握在手中片刻,然後遞向玄塵的方向:“此乃本君的天君令。北荒洲再向北,虛空洋深處,有三十萬精兵,是鎮嶽雄君在被關押前秘密訓練的。其中起步便是洞冥巔峰。”他說那話時語氣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幅度,“若是需要,大道君可持此令牌前去調動。”
玄塵伸手接過令牌,放入袖中。他正要開口問更多細節,殿門外傳來一道聲音,不高,但足以穿透殿內的安靜:“君上,該進藥了。”那聲音在門檻前停住,沒有跨入殿內,像是在等待殿內的人先完成他們正在進行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