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出殿門後在廊道上向不同的方向延伸，沿著各自的路徑逐漸遠去，然後被距離和風聲吸收，像是兩道已經確認了方向的筆觸，正在以它們自己的節奏向前延伸。
玄塵在二人離去後也離開大殿。他站在殿門口那片被日光覆蓋的區域中，目光在遠處山脊線的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轉過身，朝混元殿的方向走去。
山道上，偶爾有風吹過時帶起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又很快平息，像是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為他接下來的行程提供一段恰當長度的前奏。
混元殿的殿門在他步入後合攏。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約一個層級，從高窗透入的光線在牆面和地面上形成幾道長條形的光帶，邊緣柔和，沒有形成明顯的明暗交界。那盞銅燈依然放在案角，像是自從他上次離開後就沒有被人移動過。玄塵在雲臺上坐下，拂塵橫放在膝頭。他沒有立刻閉眼，而是先坐了一會兒，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當前狀態與下一步行動之間關係的再次確認。他沒有急於檢視那些正在向他匯聚的願力流速是否有變化，而是先讓呼吸恢復到他慣常的頻率，然後才將注意力轉向殿門的方向：“瑤兒。”
片刻後，殿門被從外面推開，青瑤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快步走入殿中，在距離雲臺約兩步處站定，拱手行禮：“老師。”玄塵微微點頭：“去叫你三師弟一起過來。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閒，為師與你二人講道一番。”他的語氣不高，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經確定下來的日常安排，而不是在臨時起意。青瑤聽到那話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沒有多問，轉身快步走出殿門，沿著山道方向朝高巖的住處跑去。
不久後，她帶著高巖一同返回。高巖的步伐比青瑤略慢一些，他來到混元殿時衣袍比平時略微整齊，像是聽到青瑤的訊息後便停下手頭正在做的事，順手整理了一下衣領，確認自己的衣著沒有明顯的皺褶和泥點，不會在正式聽道的場合裡顯得過於隨意。
二人在殿中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沒有並排緊挨著坐，而是隔開了大約一臂的間距，這樣既可以獨立入定，又不會在講道過程中相互干擾。青瑤坐在靠窗一側，高巖坐在靠近門一側，兩人的位置形成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夾角，都能自然地面向雲臺方向，同時各自保有自己的呼吸空間。
玄塵在二人坐定後，開口時語氣不高：“你二人如今，一個在混元巔峰，一個在混元中期。”他說話時目光在他們之間自然移動，“今日便從混元境開始講起。”他沒有多做鋪墊，像是已經知道自己要講的內容該以何種順序展開，便直接進入了下一段陳述。
他講的是混元境中氣機運轉的關鍵節點，講的是那些容易堵塞的路徑和容易被忽略的分岔，講的是如何在長時間閉關中保持感知的敏銳度，以免在修為增長的過程中讓某些細小的偏差悄悄擴大。
混元殿中的光線在講道的過程中已經向西移動了一段明顯的距離。那些從高窗透入的光帶在地面上改變了它們的朝向，邊緣的明暗交界線也隨之發生了偏移，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記錄著時間的流逝。玄塵的聲音在殿中持續地鋪展開來，不高不低，保持在適合長時間講述的音量範圍內。
他的拂塵橫放在膝頭，身體略微前傾，目光在青瑤和高巖之間自然移動，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兩個人已經與正在講述的內容之間建立了足夠穩定的連線，以確保他們不會偏離軌道。
他從混元初期的氣機運轉講起。他將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節點逐一展開，講到如何在經脈的轉彎處保持法力的流速，講到氣機運轉時常見的幾種淤堵情況以及對應的處理方法，講到氣息在渾圓狀態下與外界靈氣互動的方式如何影響後續的發力效果。
他不講深奧的推演，只在需要轉向下一個節點時以平實的描述完成方向上的過渡，確保聆聽者能夠跟上節奏。青瑤和高巖各自坐在原位，沒有多餘的動作。
青瑤有時會微微點頭，像是對某一段與自己的理解相吻合的內容進行確認；高巖大部分時候保持著相同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雲臺前方那片地面上，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將那些內容與已有的框架進行對照。偶爾，他會對某個節點做出極其細微的調整，以確認自己已經將其完整地保留在合適的位置。
他講到混元中期時，殿內的光線開始變化，但變化不是從外界來的，而是從高巖的位置開始的。高巖的坐姿在那一刻微微調整了一下——不是幅度很大的調整，更像是某個長期積累的力量終於到達了轉折點，讓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的情況下做出了一次自然回應。他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每一次吸氣都比之前更深一些，每一次呼氣都比之前更慢一些。
玄塵在說出下一句話時略微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高巖的方向停了一瞬，沒有中斷講述，以與之前相同的節奏繼續向下推進，像是一條河流在經過一處淺灘時水流暫時變細，然後又恢復了原有的寬度。
高巖周身的氣息在那道停頓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迴圈，隨著他撥出的最後一口氣，混元后期的那層屏障被輕輕推開了，像是一面已經被反覆擦拭過卻始終留有極薄沉積物的窗戶，終於被擦到了完全透明的地步。那層差距在那一刻被填補了。
高巖沒有睜眼，但他的呼吸節奏在完成那道突破後已經穩定了下來。玄塵沒有停下講述，他的聲音繼續向更深處延伸，他正在從混元后期逐漸推進到混元巔峰那段區域，就像一個人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走過多次的路線緩慢行進，將途中每一個標誌性位置重新確認一遍，以確保自己能夠將其完整地傳遞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