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大營里人心散盡的第七天,望海城的探馬,一口氣送回了三個訊息。
頭一個訊息,是灰堡東邊的一家領地,半夜裡拔了營,連營帳都沒拆,丟下滿地鍋碗就走了。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第二天灰堡的督軍去查營,只看見空蕩蕩的營地和地上一串往東去的車轍。
第二個訊息,是更遠一點的一家,沒走,但派了人進城——不是去灰堡大營,是繞了個大圈子,摸到望海城西門外,遞了封信進來。信上說,自家領地對圍城一事本就不贊成,是礙於盟主的面子才勉強入夥,如今想明白了,願與望海城重修舊好,往後商路通行,絕不再與御海領為敵。
第三個訊息,最耐人尋味——灰堡自家的大營裡,也出了岔子。韓領主點了名要留下的那幾營親信兵,昨夜不知怎的,跟押糧的民夫打了起來,起因是伙房分飯時少了一鍋。架沒打大,可打完,又有幾十個兵連夜開了小差。
影徹把這三條訊息一字排開,擺在林昊面前,道:牆,要倒了。
林昊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那封西門遞來的信,又看了一遍,忽然問:送信的人,還在城裡?
在。安置在西城的客舍裡,沒讓他露面。
那就讓他多住兩天。林昊把信放下,他這信,是試探——試探咱們會不會趁勢跟灰堡撕破臉,也試探咱們會怎麼處置臨陣倒戈的人。咱們要是立刻高接遠送,往後聯軍裡那些觀望的,就知道倒戈有甜頭,一個個都會搶著來;可要是冷著他,又顯得咱們氣量小。讓他住著,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他背後那位領主,自然會急。
影徹應聲退下。沈硯在一旁聽著,點頭道:主君這手,是把那封信晾著當餌。那位領主急著要個準話,晾得越久,他開的口子就越大。
正是此意。林昊道,牆倒眾人推——可推牆的人多了,牆倒時難免砸著自己的腳。咱們不推,讓他們自己擠著往外跑,誰跑得快,誰就得個全身而退;誰跑得慢,誰就被壓在牆底下。
城外聯軍的動靜,城裡百姓比誰都先感覺到。
先是西門外那條官道——過去一年被聯軍的卡子堵得嚴嚴實實,如今卡子上的兵撤了大半,只剩下兩個灰堡的老兵百無聊賴地守著。有膽大的貨郎試著推車過去,那倆老兵連眼皮都沒抬,貨郎一溜煙過了卡子,回來時車裡多了半車北邊的山貨,樂得見牙不見眼:通了!那條道通了!
訊息傳開,城裡的商號掌櫃們當天就湊到一塊合計:北邊的貨,荒了一年了,誰先搶進去,誰就能吃到頭一口。有人連夜套車,有人往北邊幾個領的相熟商行捎信。格里芬看著那一份份報上來的北行申請,笑著對林昊道:主君,還沒正式解圍呢,商人們倒先替咱們探起路了。
讓他們探。林昊道,商路通了,人心就通了。聯軍圍城圍了一年,最怕的就是這個——他們一撤,咱們的貨轉眼就能鋪到他們家門口。到時候,誰還想得起當初為什麼要圍城?
圍城這邊的人心,確實已經徹底散了。
那家半夜拔營的領地,像在堤壩上開了個口子。接下來幾天,陸陸續續又有兩家暗地裡收拾行裝,只等天黑了就走。灰堡的督軍攔了這個攔不住那個,急得直跺腳,連夜派人回灰堡報信。
信送到灰堡的時候,韓領主正在書房裡對著那張密約發呆。
這張羊皮紙,他看了一年。一年前,七家在這上面簽字畫押的時候,何等意氣風發——七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要捏碎望海城。可如今再看,紙上那七個名字,已經有三個主人的領地撤了兵,一個明著寫信要跟望海城重修舊好,剩下三個裡,還有兩個在打包行裝。
走了幾家了?他問來報信的督軍。
回領主,昨夜又走了一家……如今還紮在營裡的,除卻咱們灰堡,外頭幾家滿打滿算,攏共剩不下千把人,還都是老弱居多。這幾日撤走的,連鍋灶都沒收拾齊全,說是再待下去,草料錢都湊不出了
韓領主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覺得荒唐。他籌備了大半年,拉攏了七家,燒了幾十萬石的軍費,圍了一年城,到頭來,營裡連鍋灶都湊不齊幾口了。
精靈的國書一到,人心就散了。督軍低聲道,領主,要不……咱們也——
也什麼?也撤?韓領主猛地抬頭,眼裡佈滿血絲,撤了,這一年的軍費怎麼算?撤了,灰堡的臉往哪兒擱?撤了,等望海城緩過氣來,頭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灰堡!
督軍不敢接話,垂著頭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只剩韓領主一個人。他盯著那張密約,盯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羊皮紙一把抓起來,團成一團,想扔進火盆——手舉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到底沒捨得燒。
萬一呢?萬一望海城只是虛張聲勢,萬一聯軍還能再撐一陣子……他把那團紙慢慢展開,撫平,重新放回桌上。紙面上,七個名字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痕,像一張老樹皮,再也回不到當初光滑的模樣。
夜裡,又有訊息送來:望海城西城客舍裡住著的那位,今早被請進了議事廳,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出來時,臉上的笑幾乎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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