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茹婉是在一個清晨，把一封蓋著聖樹紋章的信放到林昊案頭的。
父王回信了。她道，你上回託我問的事——精靈與望海城正式結盟，他點了頭。
林昊正在批閱名冊，聞言放下筆，接過信，拆開細看。信寫得不長，措辭卻鄭重——精靈王艾拉·安卡在信裡說，此前國書通商結好，是兩家的；如今林昊要往南，動的是，情分歸情分，大事歸大事，精靈之森願不願陪望海城走這一程，得想清楚。
信的後半段，筆鋒一轉：然風語來信，言及望海城之志——不以掠地為念，以安民為念。朕觀林昊其人，行止有度，言出有信，當非虛言。故準所請：精靈之森與御海領，自此結為盟邦。商路全開，聖樹祝福永佑；若御海領遭兵禍，精靈使者願為之調停；若調停不成——精靈之森，亦不會坐視。
林昊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才抬起頭，看著林茹婉：你父王這一句不會坐視，分量不輕。他肯寫這一句，是你替他掙來的吧？
林茹婉沒有否認。她道：父王起初不肯。他說精靈之森幾百年不摻和人類領地的紛爭，若是破例，往後怕難收場。我跟他爭了三日——我說，這不是摻和紛爭，是認一個值得認的朋友。望海城不是去打誰的，是去給這片地一個不亂的法子；這樣的路，精靈之森若是看著不走，往後還有誰肯走？
你父王就答應了？
他讓長老們議了七日。林茹婉道，最後是大長老說了一句話，才定下來——他說，聖樹當年病危，是那個人族的年輕人治好的。精靈之森欠他一條命。如今他走正路，精靈之森若不陪這一程，往後聖樹底下，怕是連葉子都要羞得抬不起頭。
林昊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份情，我記下了。往後精靈之森但凡有事，望海城絕不袖手。
這話，我會原樣帶給我父王。林茹婉道，可眼下還有一件事——四大公國，如今只有精靈一家跟望海城走到了這一步。獸人、龍人、魔導，還都在看著。你若是能讓它們也鬆口，哪怕只是不站到對面去，往南這條路，就穩當得多。
林昊點頭，道：我正想著這事。四大公國，情形各不同——
魔導公國好辦。格里芬在一旁插話，布魯姆、琳賽是魔導公國出身，山腹都市的工匠們，跟望海城的工坊這些年走得極近。打仗要炮、要鐵、要器械，他們比誰都清楚——跟望海城做生意，是他們的手藝有處使。這一家，與其說是，不如說是——派人去說一聲，他們自然會站過來。
龍人公國，得等。凱蘭道，龍島孤懸海外，向來不願摻和陸地的事。我跟莉婭雖然出身龍島，可龍島長老們認的是龍人不問陸事的老規矩。硬拉，拉不動；只有等望海城在南邊站穩了，讓龍島自己看見——跟望海城走得近的，日子都過得不錯——它們才會鬆口。
獸人公國……雷克薩撓了撓頭，我在王選大會上拿過頭名，草原上不少部族欠過我人情。可獸人公國離得遠，草原上的漢子們，對人類領地誰當家這種事，向來懶得管。除非——他想了想，除非讓他們覺得，跟著望海城走，草原上的生意能做更大。
林昊聽完，道：那這四家，就分四路走——魔導公國，格里芬，你派人去遞個信，把布魯姆、琳賽這些年跟咱們的往來，寫成一份長長的單子送去，讓山腹都市知道，望海城的爐火，燒的也有他們的一份手藝。獸人公國，雷克薩，你給草原上相熟的部族寫封信，就說望海城往南修路，願意先修一條通到草原邊上的商道。
龍人公國，不急，凱蘭，你先以個人名義給龍島去封信，只敘舊，不談結盟——讓他們心裡有個數就成。他最後看向林茹婉，精靈這一路，你既然已經替我把路鋪到了，那就再辛苦你一趟——把這封結盟的文書，擬得正式些。往後咱們的商隊、使團往南走，打的旗號，就是望海城與精靈之森盟邦。這個名頭，夠南邊那些觀望的領地，掂量好一陣子。
林茹婉應下，又問：那要是獸人、龍人一時半會不肯鬆口呢？
不鬆口就不鬆口。林昊道，結盟這種事，急不來。精靈肯走到這一步，已經是破了幾百年的例——有這一個在，往後別的公國再想跟望海城走近，就有了臺階下。它們看的不只是望海城，還有精靈之森的態度。精靈都信了，它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正是這個理。沈硯道，精靈之森是四大公國裡最排外的一家。它肯結盟，等於替望海城在四大公國面前做了一回擔保——這份，比十座城都值錢。
林茹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父王信裡還寫了句私話，我沒念出來——他說，風語在望海城住了十幾年，吃望海城的米、喝望海城的水長大，這份養育之恩，精靈之森不能裝作看不見。他肯松這個口，一半是認你林昊這個人，另一半——是替我認這份家。
屋裡靜了靜。
林昊看著她，道：你父王有心了。可這份情，是望海城欠你的——不是反過來的。
一家人，分什麼欠不欠。林茹婉輕聲說了一句，又很快把話頭岔開，文書的事，我今日就擬。擬好了，先送來給你過目。
她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道：哥，我父王還託我帶一句話——他說，望海城若真能把混亂之地攏成一個不打仗的地方，那精靈之森當年從林昊身上看到的聖樹的生機，就不只是治了一棵樹，是治了一片地。
林昊怔了怔，半晌，才道：替我謝過你父王。這話，我記在心裡了。
林茹婉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屋裡，林昊站在窗前，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又低頭看了看那封聖樹紋章的信，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似乎又重了幾分——可也正因為這份重，腳下的路，反倒更踏實了。
他回到書案前，沒有立刻坐下，先把格里芬、凱蘭、雷克薩方才領的差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魔導那邊遞單子，獸人那邊修商道，龍人那邊敘舊情，精靈這邊落文書——四路棋，各有各的下法。他不求四路都立刻開花，只要有一路走通，就能牽動其餘三路。
廣撒網，慢收網。他輕聲唸了一句，這才坐下，提筆，把今日議定的事，一條一條記進那捲方略的頁邊——往後每一步，都要照著這張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