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驛站,他們就看出青衣人身份地位不凡,做戲賣了個好形象,沒想到回報來得剛剛好。
他一舉一動細心周到,若真的是十卵和九黥,遇到這種恩情,一定都要肝腦塗地了。
奉仞剛想到這,身邊撲通一聲,一言不發的解碧天突然伏跪在地,俯首哽咽道:“大人再造之恩,無以為報。我與十卵在鬼籠時日久矣,今日服下仙丹,神智清明,如同新生,方知從前為奴之苦。這兩日受神母仙澤,日後大人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定然竭力而為,絕無二話。”
言辭情深意切,語氣催人淚下,逼真無比,聽得奉仞唇角抽了一抽:數天前這廝也這麼演給青衣人看,還真是做戲做到底。明明誰也瞧不起,諂媚張口就來,簡直人間第一大禍害。
神使失笑,忙轉過方向,彎腰請他起身:“你們品性高潔,自身居淤泥不染,又心細敏銳、當先出手,才能得神母青睞。不過,我也並非沒有私心,先起來說話。”
解碧天掩面擦拭了兩滴不存在的淚水,才被奉仞扶著起身,藉著袖子遮掩,向奉仞眨了眨眼。
在神使眼皮底下還敢眉來眼去,奉仞壓了壓唇角,很嚴肅地轉開目光。
神使沒看到他們私下的眼神交接,只看到兩人互相扶持,見鬼籠難有真情,不免多安慰幾句。等到他們心緒平覆,才轉身領他們走出去。
“你們初為生人,許多事情不明白,不過沒關係,天上宮闕並無太多規矩,只要記住我告訴你們的便好。”
“我名霽日,為神母座下侍神者之一,與我的弟弟絮影共同執掌鬼籠之主。蓼奴受撫頂,成生人,因沒有姓氏,多半去華胥樓中,抑或留在王宮中侍奉。天上宮闕有令,不可殘殺、欺辱、傷害生人,凡天上宮闕子民,命為神授,不可剝奪。除此之外,人人自由,情慾隨心,不必受苦。”
解碧天問:“倘若觸犯規矩,會有什麼懲罰?”
霽日斂了斂笑容,眉間掠過不忍之色:“那夜你們看到的病變生人,原本也居住在天上宮闕之中。那驛站所在的地方,本立碑石喚為無憂鎮,其實另一半石身半填地下,那半塊上面,刻的卻是應悔二字。
“倘若犯錯,便要服一味名為腐紅的毒藥,驅逐到應悔鎮中,世代不可迴天上宮闕。”
奉仞低吟:“腐紅……正是那種毒,才會讓生人變得如同蓼屍一般?”
霽日耐心解釋:“腐紅取自蓼屍的心肉,研磨而成,食之雖不會死,但會讓人一日日病變扭曲,直到變成蓼屍。天上宮闕偶爾會有人天生攜帶這種病,視為不祥之人,也會被逐出。”
他所說的話教人驚心動魄,他們在鬼籠外遇見的蓼屍男女老少皆有,不知有多少曾也是安居樂業、崇拜神母的生人?
應悔鎮,是天上宮闕的流放之地,裡面皆是被遺棄後逐步炮製成守墓人的子民。奉仞想起,那日他們殷殷唱歌相送,佇立在鎮前眺望轎隊離去,無限期盼,有一日神母會想起他們,會有香車寶馬接他們再回到天上宮闕,直到在毒物催化的飢餓中,化為不人不鬼的怪物。
日無憂,夜應悔。
一面仙境,一面地獄,天上宮闕看起來華美崇高,實則才是真正沒有人倫道德的囚籠。
霽日感到氣氛低沈,身後兩人不再言語,也嘆息:“應悔鎮已有三百多年,人皆會有錯,如此懲處,太過殘忍折磨。變成蓼屍,甚至無法投胎轉世,終身拘留在陰陽之間……何況,家人與後代何辜。”
他十分年輕,只在二十出頭,又侍奉在神母身邊,於大興前朝神祀之風的天上宮闕中,日夜薰陶,竟還會說出如此悲憫同情之話,簡直是個怪胎。
奉仞心中一動,忽想到了為何霽日會選擇他們。
“大人……有意變法?”
他聲音壓得極低,此處宮人早已被遣退,又是壽誕盛宴,更無人回來到這裡。霽日聽到那兩字之後,原本平和的神情微微變幻,溫柔綠流分開,露出底下的鋒芒。
那是一種很含蓄很內斂的鋒芒,藏在文弱的表象之下,等著一個時機。當它裸露出來的時候,一定像殺死巫祝那樣乾脆利落,一擊即成。
他們忽然明白,為何霽日那一招如此完滿,無懈可擊,他站在神母身邊,至動亂出現,那一招就已經在他心頭等待許久,無人能夠找到破綻。
與此同時,霽日停下了腳步,緩聲道:“仙國本該是人人平等、百樂無憂之處。我曾與神母面談,但我的弟弟絮影卻與我觀念相悖。他生性偏激,主張非我國人,必誅之;凡有過者,皆不誠。他的心腹厭光,更趁我久在天上宮闕,將我實權剝除殆盡。”
霽日本就性情淡泊,又在碧土月神左右護法侍奉,絮影想將鬼籠勢力攬為己用並不難。他們在鬼籠中,只聞厭光,連真正的鬼籠主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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