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三樓靠裡有一間,保證安靜。”老闆利落地收起錢,拿出一把繫著木牌的鑰匙推過來,隨口寒暄道,“打算在火地島待多久?觀光還是辦事?”
塞繆爾拿起鑰匙,聞言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待多久?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暴雨”何時會來,那才是他真正的倒計時。
他垂下目光,彷彿在思考,隨後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隨口說道:“可能……兩年左右吧。” 這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的、深藏的絕望。
老闆正在登記簿上寫字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驚訝地睜大,重新打量了一下塞繆爾。
“兩……兩年?”他顯然被這個遠超尋常旅客停留時限的回答震住了,隨即,一種“遇到了長期穩定客戶”的驚喜取代了驚訝,臉上的笑容立刻熱切了好幾分,“哎呀!那可是大主顧!沒問題,絕對給您最優惠的長住價格!”
他熱情地拿回鑰匙,從櫃檯下摸索著,換了一把看起來更舊但似乎代表更好房間的鑰匙重新遞給塞繆爾,壓低聲音,帶著點套近乎的意味:“對了,先生怎麼稱呼?方便登記一下。”
塞繆爾接過新鑰匙,指尖感受到木牌的粗糙質感。名字?他的真名或許已經印在了某個通緝令上。
他抬眼,目光掃過櫃檯後方牆上掛著的一張泛黃的、描繪著帆船航行在麥哲倫海峽的舊海報,海船的名字依稀可辨。
“柯林。”他平靜地說,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柯林·霍克。”
老闆飛快地在登記簿上寫下這個名字,嘴裡重複著:“好的,霍克先生!歡迎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告訴我!”
塞繆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向上走去,將那份過於熱情的笑容隔絕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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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節奏。
火地島的天氣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方才還是刺眼的陽光,轉眼間鉛灰色的雲層便壓了下來,裹挾著冰粒的風抽打在臉上。
塞繆爾裹緊外套,踩著融雪後泥濘的道路,再次走向那片被高牆圍困的土地。這段介於小鎮煙火氣與監獄絕對寂靜之間的路途,竟成了他生活中一種奇特的節奏。
玻利瓦爾公寓那間狹小的客房,成了他臨時的避風港。窗玻璃上總凝結著薄霜,窗外是小鎮單調卻真實的市井聲——主婦們的叫嚷、孩童的嬉鬧、以及遠處碼頭傳來的汽笛。他會在清晨就著劣質咖啡吞下面包,然後穿過荒原,踏入科馬拉那扇沉重的鐵門。
圓形監獄深處的那個房間,空氣似乎永遠凝滯,混合著舊紙、灰塵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屬於時間停滯的氣味。
帕拉塞爾蘇斯大多時候都在,他紅髮的身影靜默地坐在堆積如山的書籍和散落著奇異符號的稿紙中間,像一座燈塔。
塞繆爾的問題五花八門,從“暴雨”的成因到基金會檔案里語焉不詳的神秘事件,帕拉塞爾蘇斯總能給出角度刁鑽卻令人信服的解答,他的話語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表象。
但並非每次都能遇到他。
有時,推門而入,迎接塞繆爾的是另一種沉寂。那個自稱“扎伊爾”的存在,會從堆積的文獻中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彷彿望向某個遙遠的時空。
他的話語纏繞著抽象的哲學思辨,談論“存在的本質”或“時間的環形結構”,試圖用語言的結構去揭示理性的邊界與時間的本質,聽得塞繆爾頭腦發脹,塞繆爾覺得,與他交談就像試圖用雙手捧起流水,能感受到一種深邃的涼意,卻什麼也抓不住。
更令人不適的是“梅林”。僅有的幾次照面,氣氛都驟然緊繃。
梅林周身散發著一種冰冷的、近乎肅殺的氣息,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物,更像在審視一件需要拆解分析的器械。
他言詞簡練、邏輯嚴酷,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塞繆爾與他交談時,後背總會泛起涼意,潛意識裡有個聲音在尖叫,警告他離這個可能隨時將“研究”置於一切之上的存在遠一點。
相比之下,與帕拉塞爾蘇斯的交流堪稱愜意。儘管話題同樣深邃,但帕拉塞爾蘇斯身上有種罕見的平和與引導者的耐心,他不會讓塞繆爾感到渺小或不安。
於是,塞繆爾漸漸學會了辨認那間屋子裡微妙的氣氛變化。
若是帕拉塞爾蘇斯主導,他便能放鬆地提出更多問題;若是感到扎伊爾或阿萊夫的縹緲,他會謹慎選擇理論基礎的疑問;而要是感到梅林的冷硬,他便儘量縮短停留,或者乾脆改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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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直
——臨降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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