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內部的空氣凝滯而溫暖,依舊是那混合著舊木、微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焚香氣味。幾縷稀薄的日光從高處的彩窗投射而下,在石砌地板上切出斑駁的光區。
零星幾位信徒分散坐在長椅上,低頭默禱,如同沉默的剪影。
老年司祭約瑟夫正緩步走過排排長椅,用一塊軟布輕輕拂拭椅背的灰塵,動作慢得像是在丈量時光。他偶爾會對某位信徒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模糊而慈祥的笑容。
塞繆爾和訃告人站在一處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沉默地等待著。
訃告人雙手平穩地捧著一個由厚玻璃製成的、宛如小型展示櫃的方正罩子。罩子內部,那個黯沉的木質骨灰盒靜置於深色柔軟襯墊上,顯得既被尊崇,又被隔絕。
約瑟夫老人終於踱到了近前。他抬起佈滿皺紋的臉,昏花的老眼先是困惑地眨了眨,認出了塞繆爾,隨後目光落在訃告人身上。
當他的視線觸及她那身獨特的黑色衣裙、標誌性的高頂禮帽,以及胸前那朵醒目的白菊時,老人臉上的皺紋緩緩舒展開,露出一個瞭然且帶著幾分敬意的表情。
他微微頷首,用當地方言低沉地問候了一句,顯然認出了這位通靈小屋的年輕主人。
訃告人向前輕移半步,同樣用流利的、帶著本地口音的德語回應,聲音平靜如水。兩人的交談自然而順暢,彷彿早已相識。
約瑟夫老人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用手勢輔助表達。當訃告人提到某個關鍵詞時,或許是“哈特曼”,或許是“安葬”,老人的表情逐漸變得莊重而肅穆,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一段久遠的往事,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
塞繆爾沉默地站在一旁,觀察著這場他無法理解的對話。
約瑟夫老人低聲且清晰地又說了幾句,手指謹慎地指向教堂後方的側門,隨後臉上流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搖了搖頭。
交談持續了約一兩分鐘。訃告人微微頷首,結束了對話。她轉向塞繆爾,黃色的眼眸在帽簷陰影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確實知道,”她轉而用平穩的英語,直接轉述核心資訊,“哈特曼家族,在瓦杜茲以東的山谷裡,曾有一座莊園。三十年前出了些事。他知道具體位置。”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老人不安的神情,補充道:“但他堅持,必須徵得施密特神父的同意,才能帶我們去。他說……神父正在後面墓地。”
塞繆爾的視線立刻投向教堂後方那扇沉重的側門。他沉吟了不到一秒,目光重新回到訃告人臉上:
“告訴他,我和他一起去與神父溝通。”
訃告人依言,再次轉向約瑟夫老人,用德語清晰地轉達了塞繆爾的要求。
老人聽到後,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一種深切的尊重和對於打擾神父默禱的謹慎。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莊重地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必要的程式。
他轉過身,示意塞繆爾跟隨,步伐沉穩而緩慢地朝著側門方向走去,彷彿正走向一個需要格外虔敬的場所。
訃告人留在原地,雙手依舊捧著那個玻璃罩,當兩個身影消失在側門的陰影裡,她將視線轉向祭壇上那受難的基督像。
教堂內重歸寂靜,只有長明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
墓地的空氣比教堂內清冷許多,帶著泥土和枯萎植物的氣息。陽光斜斜地穿過稀疏的枝椏,在排列整齊的灰色石碑上投下安靜的影子。
施密特神父背對著小徑,單膝跪在一塊歷經風雨的墓碑前。他並未穿著儀式性的長袍,只是一身樸素的黑色常服,袖口挽至小臂。
他手中拿著一塊柔軟的棉布,正全神貫注地擦拭著石碑表面鐫刻的銘文和十字架浮雕。
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正在進行一項無比重要的聖事,對身後的腳步聲恍若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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