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邁步走了過去。他先朝裘大爺和王大爺拱了拱手，臉上掛著一抹晚輩對長輩特有的親切笑意，聲音清朗而溫和，聽在耳朵裡格外舒服。
付爸爸聞聲回過頭來，看見是他，那雙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立時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站起身來拿蒲扇朝李珩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爺倆之間才有的熟稔和親暱：“你小子，可算回來了。下午玉筱說你情緒不太對，我跟你付媽媽還擔心著呢。我閨女給你發影片了沒有？吃飯前可別給我垮著臉啊。”
李珩笑了笑，也不否認，只是用掌心輕輕搓了搓自己的臉，像是要把最後那點殘餘的陰翳徹底抹乾淨，然後才帶著幾分輕鬆的語氣說道：“沒多大事兒，就是跑了一天，有點乏了。您看您，又下來等我了。我這是回自己家，還能找不著門啊？您老在屋裡坐著多舒服。”
付爸爸搖著蒲扇，呵呵笑著擺了擺手，那蒲扇的風把他花白的鬢髮吹得一掀一掀的。他看了一眼李珩，又看了看身邊的兩個老夥計，嘆了口氣說：“玉筱一家子都過來了，麗麗和你付媽媽正陪著在樓上說話。玉新那傻小子，坐在那兒渾身不得勁，一直跟我找不到話說，問一句答一句，我在屋裡坐著，他比我還拘謹。我尋思著，還不如下來跟你這兩個大爺說會兒話，順便等等你。”
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趕緊轉身朝李珩正式介紹兩位老夥計。蒲扇先指向那位戴眼鏡的大爺：“老裘，裘大爺，以前在省博物館做過文物鑑定，眼睛毒得很。他那外孫女就更不得了，滿世界倒騰頂級高奢，年紀輕輕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她姥爺看東西的眼光就是跟她練出來的。”裘大爺端著他的搪瓷茶缸，朝李珩點了點頭，笑眯眯地說了句“又見面了，李老闆”。
付爸爸的蒲扇又指向另一位身板挺直、坐在石凳上腰背都挺得筆直的大爺，語氣裡多了幾分軍人家屬特有的敬重：“老王，你王大爺，部隊上退下來的，正團級轉業，身子骨硬朗得很。別看他退休了，走路比我快，底氣比我足。他家裡三個姑爺，老大姓嚴，在省組織部門當副部長；二姑爺姓簡，在省人民醫院做主任；最小的一個也在省人民銀行當副行長，都是領導層，一個比一個出息。”
李珩趕緊朝王大爺微微欠身，又補了一個招手，臉上的笑意不減，語氣更加恭謹了幾分：“王大爺好，昨兒見了面也沒好好跟您說話，今兒算是正式認識了。您這身子骨瞧著是真硬朗，腰板兒比我這個年輕人都直。”
王大爺爽朗地笑了兩聲，那笑聲渾厚得像廟裡的老鍾，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李珩的胳膊，力道不輕：“好小子，有禮貌！老付有你這麼個女婿，我瞧著都眼熱。”
李珩的目光，這時才不緊不慢地轉向涼亭邊上那位縮著身子的阿姨。
付爸爸臉上依舊掛著笑，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聲音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不冷不熱的，帶著幾分讓人聽了背脊發涼的“體貼”：“哦，您那位阿姨，我還真不熟悉。”
“巧了，今天公司里正好聽人提了一嘴，我倒是對她家多少知道一點。”李珩頓了頓，看著那阿姨明顯變得緊繃的身子，慢條斯理地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跟兩個大爺聊天，又像是故意說給某人聽：
“她兒子在省外貿辦下屬科室是個副科長。呵呵，其實也就是掛了個職務，聽上去好聽，手底下統共就管著五個人，說白了就是個小組長。她孃家侄子叫謝偉，市教育公署的一個小職員。今兒我打了電話給楚阿姨瞭解了一下，說是業務能力太差，在單位裡待得也不怎麼樣，估計下個月就得調到下頭學校去打雜了。”
涼亭裡的空氣驟然靜了一瞬。那阿姨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扶在石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桌沿，指節泛白。
李珩卻像是沒看見似的，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那語氣裡甚至還帶著幾分替人著想的關切：“倒是她那個兒媳婦，今天被我調到秘書辦做了我的副秘書長，專門在我出差這段時間，替我處理集團日常事務。那姐姐能力不錯，人也聰明，升職加薪是應該的。不過——”
他故意拉長了尾音，目光從王大爺臉上掃到裘大爺臉上，最後似笑非笑地停在那位阿姨身上，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帶著小刀子，“我跟她說了，她婆婆，昨兒在樓下當著我的面，要把我女朋友介紹給孃家侄子。她聽完嚇得不輕，生怕因為這層關係丟了飯碗，正尋思著，跟她老公先離個婚，劃清界限呢。”
“噗——”。王大爺剛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一個沒繃住，當場笑噴了出來，茶水濺了幾滴在地上。他一邊抹著嘴一邊連連擺手，臉上那表情又是好笑又是解氣。裘大爺也笑呵呵地放下手裡的茶杯，那雙做了一輩子文物鑑定的老眼此時眯成了一條縫，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小李啊，你這話說得在理。人家小付可不傻，不是什麼人都跟的。你付爸眼也不瞎，誰是什麼人，心裡跟明鏡似的，看得清。”
李珩轉頭朝裘大爺笑了笑，語氣裡帶了幾分玩笑，又帶了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認真：“裘大爺您這話我愛聽。我付爸看我對眼，麗麗跟我也感情深。可這韓芮眼神兒可就不太好了，老公無能還愛裝不說，還攤上這麼個自以為是的婆婆。我怎麼著也得提醒她一下，畢竟她現在是我的員工。我的員工要是眼神兒不好，鬧出什麼亂子來，那豈不是代表，我這個當老闆的眼神兒也不好？這傳出去可不好聽。”
王大爺軍人出身，就喜歡這種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的爽快性子。他放下茶缸，用力拍了一下石桌，聲如洪鐘地笑道：“小珩這話說得硬氣！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我們當兵的講究一句話：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就衝你這股子勁兒，我老王認你這個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