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姨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了,額角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昨天回家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哭了大半宿,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想著下來透口氣,沒想到又撞上了正主。
現在聽著李珩把她兒子的那點底子抖了個乾淨,又聽說自己兒媳婦要跟兒子離婚,哪裡還坐得住?她扶著石桌慢慢站起來,兩條腿直打晃,連一句場面話都不敢說,急匆匆地轉身就往自己家那棟樓跑。她那背影在暮色裡跌跌撞撞的,好幾回都像是要摔倒,看得涼亭裡三個老人齊齊搖頭。
付爸爸目送那老婆子慌慌張張地跑遠,那矮胖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之後,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裘大爺和王大爺也笑了起來,三個老夥計的笑聲,在暮色籠罩的小花園裡此起彼伏,驚得涼亭頂上幾隻正在打盹的麻雀撲稜稜飛了起來。
付爸爸笑夠了,才用蒲扇拍了拍李珩的胳膊,搖著頭道:“行了行了,跟這種人置什麼氣?走,回家吃飯!麗麗今兒去你那邊,把你藏的那幾瓶好酒提過來了,我跟你說,那丫頭比我還積極,一大早就跑回去拿的,說是要給你接風洗塵,順便讓家裡人嚐嚐你收藏的寶貝。除了我這個爹,哪還有人喝白酒?”
“呵呵,我昨晚跟她說的,酒庫密碼她知道。”李珩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一邊跟付爸爸說,一邊笑。然後又繼續道:“四瓶古井,還有幾瓶茅子……哦,對了,我車上還有幾瓶紅酒。原來是在公司放著的,我要出差去京都,留在公司裡,估計也得被我那幾個嘴饞的員工給偷喝了。我就……帶回來了。您沒事兒的時候喝兩口,也偶爾改改口味,別總盯著白的喝。”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從後備箱裡抱出了幾個做工考究的小木箱。每個木箱上都打著燙金的酒莊標誌,外框是深棕色的胡桃木,邊角包著黃銅,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箱子裡的紅酒,有四五年的康帝、1863年的波特、1869年的拉菲,一瓶瓶都裹在防震的絲絨內襯裡,燈光下透出朦朧的玻璃瓶身。這些東西是今天回老宅之前,去商超給鍾伯買東西時,順便走了一趟高奢酒莊挑的。他有專門的渠道,普通人就算有錢,也未必能在一家店裡集齊這些年份和酒款。
李珩直接把其中一個木箱拆開,從裡面抽出兩瓶紅酒,走回來,一瓶遞給裘大爺,一瓶遞給王大爺。他的動作隨意而自然,臉上是那種,晚輩給長輩塞點菸酒茶葉時,常見的憨厚笑容,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真誠:“大爺,見者有份兒。您二位跟我付爸聊得來,這都見第二回了,就當我這個晚輩給的見面禮。別跟我客氣,我家老爺子平時一個人也喝不了這麼多,您二位拿著,當幫我分擔分擔。”
“嗬!”裘大爺接過那瓶酒,只低頭看了一眼酒標,那雙手就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他急忙把酒瓶湊到眼前,就著涼亭旁邊路燈昏黃的光線,仔細辨認著酒標上的年份和莊園名稱。他做了幾十年文物鑑定,後來又跟著外孫女耳濡目染了不少洋酒知識,這瓶酒的來歷他只需一眼就能斷定。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珩,聲音裡帶著一種看到稀世珍寶時才有的亢奮和難以置信:“李老闆,你這可就太客氣了。你這見面禮……太厚了,厚得我這兩隻手都有點接不住啊。”
“孩子給的,你們就拿著。”付爸爸在旁邊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他這輩子最貴的酒也就是平時喝的那些白酒,對紅酒確實沒什麼研究。他只覺得這瓶子黑乎乎的,包裝是挺好看,但要說值多少錢,他還真沒那個概念。他樂呵呵地補了一句,“就是瓶紅酒,別嫌棄。”
“我說老付,你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王大爺雙手捧著那瓶紅酒,像抱著一隻剛出殼的稀罕鳥,扭過頭來用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眼神瞪著付爸爸。他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帶著軍人特有的不拐彎抹角的衝勁兒,聲音都高了好幾個調門,“嫌棄?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特級園!你跟我說就是瓶酒?還別嫌棄?你這一個女婿買的酒,比你自己那一整櫃子白酒加起來都值錢!你還站那兒說風涼話!”
付爸爸被王大爺這一通數落說得一愣,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可又沒太明白這瓶黑乎乎的紅酒到底值多少。他只知道“羅曼尼康帝”這名字在電視裡聽過,好像是什麼特別貴的法國紅酒,但具體多少錢,他這腦袋裡是真沒數。他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李珩,卻見李珩正朝王大爺連連抱拳告饒:“大爺,大爺,酒嘛,就是喝的!您能瞧得上眼,我就踏實了。我明天就得出差去京都,我付爸一個人在家,平時要是有什麼事兒,還得請兩位大爺多照應著些。這瓶酒,就當是我提前給二老道謝的。”
“應該的,應該的!”王大爺連聲應著,一手緊緊抱著那瓶羅曼尼康帝,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拍付爸爸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又是感慨又是羨慕,語氣裡那份被真心打動的熱絡幾乎要溢位來,“哎呀!老付!你這一個女婿,可比我那三個加起來都孝順!我王老虎活了七十年,今兒算是開了眼了。我那三個姑爺,逢年過節能提兩箱水果來看看我,我就得誇他們懂事了。你這女婿可好,隨手一遞,就是一瓶1945年的康帝……這他媽上哪兒說理去?”
付爸爸這會兒終於咂摸出味道來了。他看看王大爺懷裡那瓶酒,又看看裘大爺那雙手捧著酒瓶的虔誠模樣,最後把目光落到李珩臉上,嘴唇翕動了兩下,心裡那股肉疼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總算是明白過來了,肯定是自家這個敗家女婿,又往外散財了。而且看王大爺那架勢,散得還不少。老爺子胸口一堵,只覺得今天下午那頓還沒來得及吃的飯,光聽這一瓶酒的價格,就足夠他喝半個月的悶酒了。他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就聽見樓棟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