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電話是葉菲菲打來的。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起來的時候,李珩正站在客廳落地窗前,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端著付媽媽剛給他續的半杯溫水。窗外的小區花園裡,幾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老人已經收了勢,正圍在涼亭邊說笑。日光從東邊樓頂漫過來,暖融融地鋪了他一臉。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他先開了口,聲線還帶著點剛跟家裡人聊完天的鬆弛,尾音輕輕揚著。
“珩哥,我和瑤瑤已經在集團了。”葉菲菲的聲音傳過來,乾淨利索。她做他秘書以來,說話總是這樣,先報位置,再報事項,從不拖泥帶水。可在這份利落底下,又藏著一點極微小的、只有跟他打電話時才有的親暱和輕快,像一縷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風,旁人摸不著,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嗯,知道了。”李珩應了一聲,把水杯放在窗臺上,騰出手來捏了捏自己的後頸。他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今天的行程,公司、有關部門,京都、要籤的檔案、要交代的事、要接的人。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等著他。他轉過身,背靠著窗臺,目光掃過牆上掛鐘,略微盤算了一下時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在公司,順便把那些需要我親自簽字的東西,按照優先級別整理一下。我今天事情不少,什麼時候過去還說不準,別讓下邊的人乾等著。該流轉的流轉,急件放最上邊,我到了直接籤。”
“好,我這就去辦。”葉菲菲應得極乾脆,頓了一瞬,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像是怕被旁邊經過的人聽見似的,“你……昨晚沒怎麼休息好吧?要不要我讓綜合辦給你備點醒神的茶?”
李珩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個前女友,如今在他身邊做秘書,精明,還能幹,心思也細。他知道,她是真的在關心他,也知道,她一直在用這種方式彌補過去,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跟他的距離,又總在細節處,忍不住多伸出一寸。他笑了一下,語氣輕鬆了幾分:“不用,我還沒那麼嬌氣。你忙你的,我到了會找你的。”
“嗯,路上開慢點。”葉菲菲應了一聲,先掛了電話。
李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電話剛結束通話還不到三秒,孫德武的號碼又跳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螢幕,沒有猶豫,直接按了接通。孫德武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奔波一夜之後的沙啞,和一種長期幹刑偵的人才有的,又穩又沉的調子。能聽出他那邊環境嘈雜,像是還在看守所或臨時羈押點裡,偶爾有鐵門開關的響動和對講機短促的電流聲。
“頭兒,我老孫。”老孫先報了名字,不等李珩開口,便語速平穩地開始彙報,“這邊相關的交接手續,已經基本辦妥了,就剩最後幾個簽字。所有需要押送進京都的在押人員檔案、卷宗副本和提解文書,都已經核對過,沒有問題。警衛部的人大約十點左右趕到,到了之後先做交接,犯罪嫌疑人再統一上他們的車走,目前一切順利。”
李珩重新端起水杯,小飲了一口。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走到客廳中央,在沙發旁站定。付爸爸和付媽媽仍坐在餐桌邊,見他接電話時,臉上表情逐漸嚴肅,便都沒有出聲。付麗從沙發上仰起臉,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頭看她一眼,伸手在她發頂揉了揉,才對著電話那頭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比跟葉菲菲說話時沉了許多,也鄭重了許多。
“老孫,你還得繼續辛苦。這一趟進京都,必須由你親自盯著。楚飛不在這邊,交給別人,我是真不放心,你和老馮馮軍,多辛苦點兒!案子辦完,我親自找老頭子給你們請功。”他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
這些話不是說給外人聽的客套,而是命令,也是託付。他太知道這一路的風險,程志飛被押送進京之後,險些遭人滅口的事,至今讓他想起來牙根發冷。這些人的押送,環節太多,路程太長,任何一個疏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他側過身,目光落到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裡,緩緩道:“雖然這幾個人的級別和分量,跟前陣子直接押在京都唐城監獄那幾個相比,頂多就是小蝦米,但他們每一個人的口供和證詞,都缺一不可。尤其是王燦和劉曉燕。王燦身上,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挖!劉曉燕更是能把整條資金鍊咬合起來的關鍵。這兩個人,路上不能出半點差錯。”
電話那頭的孫德武沉聲應道:“是,我明白。我讓馮軍和陳合他們分班盯著,等上路之後,會有專門的車輛前後策應,每個車都配雙崗。所有押送人員的通訊裝置出發前統一檢查,全程錄音錄影。您放心,這趟要是出一點問題,我孫德武第一個掉腦袋。”
李珩“嗯”了一聲,語氣稍有緩和:“還有。我會另外安排一批可靠的人手過去,配合你們一起押送。你提前跟警衛處領導打個招呼,雙方提前協定好暗號,把車牌、人員、裝備都報備清楚,別在路上鬧出什麼誤會。他們不會干涉你的指揮,只在最外層做機動策應,真出了岔子,他們至少能頂得住。”
孫德武當然明白,老大這是要動用他那支私人護衛團了。那幫人,他跟楚飛在齊市時都是親眼見過的,在抓捕任麗英時,在寧韻設防時。
那白狼和青蟒兩個人,看著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真要動手,動作快得連攝像機都抓不全;大壯和蒼熊,明明說最不願碰車,可車技好得不像話,倒車、甩尾、逼停,樣樣都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那個叫修羅的,更是天生的槍械怪物,給他一支最普通的制式手槍,他閉著眼拆裝,都比廠家還快。
他甚至跟楚飛私下裡聊過,就他手底下那些,專門負責抓人的,號稱精英的行動隊員,和那幫人比起來,真不夠看。有那批人隨行,這一路的安全係數,就跟在平地上開裝甲車一樣踏實。
孫德武應過之後,在電話裡稍稍猶豫了一下,才壓著聲音,把一件事慢慢說了出來:“頭兒,還有一件事。關於王燦的後續審訊,很可能還得需要王霞的配合和指證。您看她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