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他重新拿起手機,給秦雪薇發了一條訊息:“樓下大廳等我。我馬上下來。”
發完訊息,李珩把手機揣進褲兜,從椅子裡站起來。雙腿有一點發沉,像是坐得太久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用力搓了搓臉,把那些還沒來得及散盡的煩躁壓下去。可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的心跳還沒回到那個慣常的節奏。被張甯攪亂了。
其實,早就被她攪亂了。從他那天在張璇的廚房裡,一時衝動把她按在牆上,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亂了。那一下,雖然短,雖然淺,可到底是進了。那層窗戶紙,到底還是破了一個口。他嘴上再不認,心裡再想撇清,那個事實都擺在那裡,像是藏在皮肉底下的一根刺,平時感覺不到,可一碰就疼。
她剛才在電話裡那幾聲“珩哥”叫得又急又慌,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什麼,可他給不了她任何東西。他不會撈她,也撈不了她。他們之間的那點東西,該沉下去!她就該把這些年偷到手的東西,再還回去!
李珩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整層樓已經空了。
走廊裡只亮著應急燈,一排幽綠色的指示燈在暗處微微閃爍。秘書辦的工位上,電腦全都關了,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幾盆綠植在灰暗的光線裡投下模糊的影子。中央空調的送風聲也弱了,整層樓安靜得像沉在水底。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這才發覺已經快八點了。自己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悶了太久,連燈都沒開。
他沒走內部通道,而是乘電梯下到一樓大廳。電梯門一開,前臺接待區的燈還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光落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大廳會客區的沙發裡,秦雪薇正坐在靠邊的位置,身子微微前傾,手裡端著一杯水,水杯沒怎麼動過。她身旁坐著她的助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姑娘,扎著低馬尾,穿一件淺灰色襯衫和深色西褲,正低著頭看手機。兩人聽到電梯的響聲,同時抬起頭來。
秦雪薇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裝,剪裁利落,上衣收腰得體,下面一條齊膝一步裙。她的頭髮盤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妝容淡雅而精緻,眉形修得乾淨,唇色是偏冷的玫瑰調,整個人端莊中透著一種體制內女性特有的從容與剋制。
可她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倦意,連日來趕著彙報、交接、辦手續,顯然不輕鬆。她看到李珩走過來,剛要開口,他已經先說話了。
“你們先走吧。”李珩看向秦雪薇的助理,語氣平靜,沒什麼商量的餘地,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慣有的決斷,“今晚我要跟大姐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明早,我會派車送她去需要去的地方。”
助理明顯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李珩,又扭頭看秦雪薇,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手機邊緣,不知道該不該動。秦雪薇同樣微微一頓,側過臉看著李珩,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絲極為細微的遲疑:“小珩……”
“我說了,是很重要的事。”李珩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很穩,“你沒發現我身邊一個助理和保鏢都沒帶?”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有說服力。秦雪薇這才注意到,他今天確實是一個人。沒有葉菲菲,沒有陸傾城,沒有霓凰,沒有那些平日裡幾乎從不離他左右的隨行人員。
她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一層,但沒有再追問,只是偏過頭,朝助理輕輕點了一下。那姑娘如釋重負地站起來,朝李珩微微欠了欠身,拎起包快步朝大廳門口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旋轉門外。
秦雪薇收回視線,正要開口說什麼,李珩已經掏出了手機。他當著她的面翻出通訊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然後停下。秦雪薇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螢幕,上面跳出來的備註名只有三個字:周扒皮。
她想笑,可一抬頭,看見李珩臉上那副認真而凝重的表情,那點笑意便又咽了回去。
電話響了幾聲,通了。
“喂,怎麼了年輕人?是要約我一個老頭子吃晚飯?那可不是你想要的情調。”聽筒裡傳來周振邦的聲音,渾厚裡帶著幾分調侃,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剛從一場飯局上脫身,嗓子裡還帶著幾分酒意,“你該約的是美女,吃個燭光晚餐……”。
李珩靠在沙發扶手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只有跟老熟人說話時才有的懶散和直接:“周老頭兒,實話告訴你,我確實約了個美女。而且還是你認識腰細屁股大的的,秦大美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你是說……雪薇?”周振邦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意外,那點調侃的笑意像被誰輕輕收了回去。
“不錯。”李珩偏頭看了剛紅著臉打了他一下的秦雪薇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促狹,幾分挑釁,“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給我倆當個燈泡?讓你免費學學我這年輕人是怎麼泡妞兒的?”
秦雪薇的臉再次騰地紅了。她趕緊別過臉去,一隻手不自覺地捏緊了膝上的裙襬,假裝自己在看大廳門口那盆高大的綠植。可耳朵卻豎著,一點也沒漏掉聽筒裡漏出來的每一個字。
“你確定?應該剛挨完揍吧?”周振邦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了幾分。
“當然!我是說……剛挨完揍!”李珩答得很快,很輕鬆。
“那——,這種學習機會,我可不能獨享。”周振邦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度,像是捂著話筒在說話,“我得問問我那老朋友,有沒有興趣一起聽聽……”。
李珩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從秦雪薇身上收回來,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畫上。他愣了一瞬,才慢慢開口,聲音裡比方才多了一絲謹慎:“你是說……那個又壞又狡猾的老傢伙?”
“年輕人,尊老愛幼可是傳統美德,別沒大沒小。”周振邦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