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篇:花田鎮的最後一夜
——發生在第三百零四章與第三百零五章之間
花田鎮消失的那天晚上,有一隻貓留了下來。
它是一隻三花貓,白色的底色上點綴著橙色和黑色的斑塊,尾巴尖是純黑色的。它在花田鎮生活了很多年——或者說,它被花田鎮的“幸福”氛圍餵養了很多年。它不知道自己是佐倉栞記憶中哪一部分的投影,也不在乎。它只知道,每天早上面包房的老闆娘會給它一碗牛奶,中午花店的老闆娘會摸摸它的頭,下午放學的小孩會追著它跑。日子過得很好。
但當鐘樓倒塌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消失了。麵包房的老闆娘、花店的老闆娘、郵遞員、小學老師、公園裡的老人——所有人都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畫一樣,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然後消散在空氣中。三花貓蹲在廣場邊緣,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尾巴尖輕輕地抖動了一下。
它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它知道,那些人不會再回來了。
夜離開後,花田鎮的遺址變成了一片空曠的荒野。雜草、碎石、裸露的黃土。沒有面包房的煙囪,沒有花店的招牌,沒有鐘樓的廢墟。什麼都沒有。三花貓在那片荒野上走了好幾圈,在每個曾經是建築物的地方停下來,用爪子扒拉幾下泥土,像是在確認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不見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它蹲在荒野的中央,仰頭看著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荒地上,把每一塊石頭和每一株枯草都照得清清楚楚。三花貓坐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就在這時,它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那個聲音直接在它的意識中響了起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ごめんね。置いて行っちゃって。」
(——對不起啊。把你丟下了。)
三花貓的耳朵豎了起來。它轉過頭,看到月光下站著一個半透明的身影——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身體是透明的,像用月光編織而成的輪廓,但她的眼睛是清晰的,帶著一種溫柔的歉意。
佐倉栞。
三花貓歪著頭看著她,尾巴尖又抖動了一下。佐倉栞蹲下身,伸出透明的手,想要撫摸三花貓的頭。她的手指穿過貓的耳朵,沒有觸碰到實體,但三花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用頭頂蹭了蹭她手腕的位置。
「——君だけは、殘っちゃったね。」佐倉栞輕聲說,「多分、君は私の『寂しさ』が形になったものなんだと思う。他のみんなは『幸せ』の形だったけど——君だけは、違ったんだ。」
(——只有你,留下來了啊。我想,你大概是我的“寂寞”變成的東西吧。其他的人都是“幸福”的形態——但只有你,是不一樣的。)
三花貓沒有回答。它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一隻貓。但它坐了下來,把尾巴收攏在前爪周圍,安靜地看著佐倉栞。佐倉栞在它面前坐下來,雙手抱膝,仰頭看著月亮。一人一貓就這樣坐在月光下的荒野中,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佐倉栞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ねえ、君はさ、幸せって何だと思う?」
(——喂,你覺得,幸福是什麼呢?)
三花貓打了個哈欠,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牙齒。
「——私はね、ずっと間違えてたんだと思う。『幸せ』を『喜び』だけだと思ってた。悲しみがないこと、怒りがないこと、寂しさがないこと——それが幸せだと思ってた。でも、違ったんだ。」
(——我想啊,我一直都弄錯了。我以為“幸福”就是“喜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寂寞——我以為那就是幸福。但是,我錯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指。月光穿過她的手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暈。
「——本當の幸せって、きっと、全部を受け入れることなんだと思う。喜びも、悲しみも、怒りも、寂しさも——ぜんぶひっくるめて、『生きている』って感じること。それを、あの旅人の子に教えられたんだ。」
(——真正的幸福,大概就是接納一切吧。喜悅也好,悲傷也好,憤怒也好,寂寞也好——把所有這些都包容進來,感受“活著”這件事本身。是那個旅人女孩教會了我這一點。)
三花貓站了起來,走到佐倉栞的身邊,在她腿側蜷縮成一團。雖然它們的身體無法真正接觸,但它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佐倉栞可以感受到貓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暖意——不是物理上的溫度,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
「——ありがとう。」佐倉栞說,「最後まで、一緒にいてくれ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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