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舊校舍前的空地上，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路燈下，袖口空蕩蕩的，沒有筆。臉上覆著一隻灰白麵具，面具上沒有五官——不是被磨平了，是鑄造時就沒有刻。面具表面光滑得像一張剛裁好的紙，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夜沒有動。
她站在音樂廳臺階上，手垂在身側，金線在指尖繞了三圈，沒有放出去。她沒有變身，也沒有試圖用線去試探對方。她就那麼站著，隔著整個中庭的距離，看著那個無臉人。
無臉人也看著她。
隔著那麼遠，夜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沒有眼睛，但確實在看她。像一張空白紙上被壓出的凹痕，看不見字，但摸得出來。
“他就是Close？”遙低聲問。
“不是。”夜說，“Close不會親自來。這是他的筆。”
“筆？”
“他說的，他有很多支筆。”夜的聲音很輕，“這一支是寫完了的。寫完之後沒有臉了。他不需要臉，因為他只負責替別人寫。”
無臉人抬起手。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像一支削得很好的筆桿。他朝夜的方向伸過來，掌心向上，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手裡。
夜沒動。
無臉人等了片刻，把手收回去，又伸出來。這一次，他掌心多了一樣東西——一支筆。筆身是深藍色的，筆尖沾著一點乾涸的墨。他把筆尖對著夜，輕輕晃了晃。
“他讓你用這支筆。”一個聲音從夜身後傳來。永久走上來，站在夜左側，赤杖橫握，“這支筆寫出來的字，會變成「替」。”
“我知道。”夜說。
“你打算怎麼辦？”綺羅問。
夜沒有回答。她看著無臉人掌心裡那支筆，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下臺階。她走得很慢，一步一級，月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她走到中庭中央，在離無臉人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替他寫了很多年。”夜說，“寫到最後，把自己也寫沒了。”
無臉人沒有回答。面具上的空白像一面鏡子，映著月光。
“你寫過的那些故事，他都收走了。你寫的那些字，都變成了他的。你寫的那個人——那個醒來後自己寫下名字的女生——你把她那頁紙燒了。因為你不想讓她也變成「替」。”夜頓了頓，“你燒掉那頁紙的時候，筆尖有沒有疼？”
無臉人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那支筆在他掌心裡滾了半圈，筆尖朝下，像一支站不穩的針。
“你燒掉那頁紙，不是因為停不下來。”夜說，“是因為你第一次不想替誰寫了。你不想替自己寫。你不想讓那支筆碰到她寫的名字。所以你燒了。燒掉之後，你才變成現在這樣——沒有臉，沒有名字，只剩一支筆。”
無臉人站在那裡，面具上的空白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把那支筆收回去，握在手裡，筆尖朝下，像握著一把匕首。
“你燒掉那頁紙之後，Close有沒有再給你新紙？”夜問。
無臉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第一次開口，每個字都帶著鏽味：“……他給了我一本新書。空白的。他說，寫滿它，你就自由了。”
“你信了？”
“我寫了。”無臉人說，“寫滿的那天，他來了。他沒有讓我走。他把我臉上的字擦掉了。他說，你已經不需要臉了。因為你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的。”
夜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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