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的風停了。月光凝固在無臉人身上,照出他衣服下面隱約的、凹凸不平的紋路——那不是衣料褶皺,是紙頁的形狀。他整個人就是一本被縫起來的書。他寫過的每一個字,都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Close說,寫滿它,你就自由了。”夜重複了一遍,“他說的不是「你寫完就自由」,是「你寫滿就自由」——寫滿之後,你就不再是你了。你變成一本他隨時可以翻開的書。他不需要你說話,不需要你有臉,不需要你有名字。你只是他的筆跡。”
無臉人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書頁時紙角被掀起的那一下。
“你燒掉那頁紙的時候,”夜說,“其實已經知道了吧。你燒的不是那頁紙。你燒的是他縫在你身上的書裡,唯一一頁不是你寫的、也不屬於他的東西。你燒掉的是你自己寫的第一個字。”
無臉人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夜沒有預料到的事。他抬起手,把掌心裡那支筆——那支深藍色的、筆尖沾著乾涸墨的筆——遞向夜。不是遞給她用,是遞給她收。
“你替我收著。”他說,“我不想再寫了。”
夜看著他掌心裡那支筆,沒有立刻接。筆身很舊,漆面磨損,露出下面黃銅的底色。筆尖上的墨已經幹成硬殼,像一道結痂的傷口。
“我收著,你怎麼辦?”夜問。
“我不用筆。”無臉人說,“我本來就不用筆。是他給我的。他說我不會寫,他替我寫。我信了。我寫了這麼多年,寫到沒有臉,寫到沒有名字。現在我不寫了。沒有筆,我就不會替他寫了。”
夜伸出手,接過那支筆。筆比看起來重,像握著一截實心的銅管。筆尖的幹墨硌著她的掌心,帶著一種陳舊的、乾燥的澀意。
“你叫什麼名字?”夜問。
無臉人沉默了一會兒。面具上的空白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然後他說:“我不記得了。他把我臉上的字擦掉的時候,把我的名字也一起擦掉了。”
夜把筆收進內袋,貼著那本書。筆身冰涼,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
“那我先替你記著。”她說,“等你想起自己名字的那天,我再告訴你。”
無臉人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面具上的空白映著月光。過了很久,他轉身,朝舊校舍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輕,像紙頁落在地上。他走到舊校舍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地窖裡的花冠,”他說,“墨快滿了。他會在墨滿的那天來取。那天之前,你們要把井底的斷筆取出來。斷筆裡的殘墨,是唯一能洗掉花冠上墨跡的東西。”
說完,他走進舊校舍的陰影裡。月光照在他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空白。
夜站在原地,握著那支筆,看著舊校舍黑洞洞的門口。她忽然覺得掌心裡那支筆的溫度變了——不是變暖,是變重了。像一支寫完了所有字的筆,終於被放下來。
“他還會回來嗎?”遙走到她身邊,輕聲問。
“不知道。”夜說,“但他不會再替Close寫了。”
她轉身走回音樂廳。經過玻璃櫃時,她沒有看花冠。她走到地窖口,蹲下來,把金線放下去,線尖探進鐵柵欄後的黑暗裡。黑暗裡沒有聲音。但她知道,那個替寫者還在。他守在那裡,守著花冠,等著她說出那句話。
“你替自己寫了什麼?”夜問。
黑暗裡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紙頁合攏般的聲音:“……我替自己寫了一個名字。但我不記得了。你替我記著。”
夜把金線收回來,站起身。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把那支深藍色的筆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玻璃櫃頂上,筆尖朝外,像一支放下的武器。
“筆放在這裡。”她說,“你什麼時候想寫了,自己來拿。”
她轉身走出音樂廳。月光照在她背上,她走進中庭時,四個公主和杜瑪斯都看著她。沒有人說話。夜走到中庭中央,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圓。月光很白。白得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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