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音樂廳，晨光剛剛爬上窗臺。
夜把木牌放在玻璃櫃上，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那兩個刻字照得格外清晰。孤門。刻痕很深，像寫的人怕時間把它磨平，每一筆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氣。遙湊近看了一會兒，又退開兩步，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出呼吸的餘地。南從後面繞過來，手指懸在木牌上方，沒有觸碰，眉心微微蹙著。
“這是你的姓？”南問，“你確認了？”
夜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像是在和一段極遠的記憶對峙。過了很久，她說：“我記不起任何和這兩個字有關的事。但我第一次見到它們時，胸口像被捏住了。”
小夜坐在她旁邊，懷裡捧著紙花冠。花冠六瓣紙花已經合攏，在清晨的空氣裡安安靜靜，看不出昨夜在負八層時的躁動。但小夜知道，剛才在回來的路上，花冠最底那一瓣，又輕輕顫了一次——像是某種確認。
“花名未還，因寫名者未至。”小夜把這行字念出來，仰起頭，“姐姐，寫名者是你嗎？你到了，花名就能還了嗎？”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就在這時，泡芙和阿羅瑪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嘴裡叼著半張宣傳單。泡芙把宣傳單吐到桌上，喘著氣說：“森林那邊出事了！”
宣傳單是文學祭第三天的活動安排表。背面被人用鉛筆潦草地寫了一行字：今天半夜，花門會在體育館後面開，誰想找回自己的夢，就去拍一拍那朵花。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的人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寫成的。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整個諾布林學園幾乎每人手裡都有一張這樣的宣傳單——夜站在窗邊往下看，中庭裡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聚著，手裡都捏著同一張紙，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困惑和一種說不出的嚮往。
“統一做的夢。”七瀨唯抱著一摞空白繪本快步走進來，“今天早上，至少三十個學生告訴我他們做了同一個夢，夢裡有一扇白色的門，門縫裡長著一朵金色的花，花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但他們都聽不清是誰。”
“Close把負八層的花苗引出來了。”夜說，“不是實體，是夢的通道。他要讓全學園的人都去摸那朵花，然後透過花，把那些還沒還回去的夢想全部吸走。”
遙把手按在公主香水的瓶蓋上，沉聲說：“那我們不能等半夜。夢是晚上開的，但造夢的通道根在地底。先把根斷掉。”
南點頭：“人魚鱗光能封住夢境擴散的路徑，但需要找到夢從地底漏出來的出口。”
“出口我來找。”夜站起來，把木牌重新收進內袋，指尖又碰到了那半粒種皮和舊筆尖。四樣東西貼在一起，像一顆剛拼好的心臟，“它既然引我下去過一次，肯定還想引第二次。這次，我換條路走。”
她看向小夜：“你說花冠最底那瓣，在你念出那句話的時候顫了一下。如果讓它帶著我們去認出口呢？”
小夜閉眼，把紙花冠舉到面前。六瓣紙花在光線裡微微舒展，像重新活了過來。她低聲對它說：“帶我們去找那朵長在門縫裡的花，別走鏡子，走出氣孔。”
紙花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最底那一瓣輕輕轉了個方向，指向音樂廳北牆的通風管口。
夜走過去，單膝跪下，把通風管的鐵柵欄卸下來，露出直徑剛好夠一個人爬行的圓洞。
裡面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新鮮的、混著泥土氣的花味。
“這就是出口。”夜說。
半個小時後，她們站在體育館後面一條廢棄的排水渠裡。
通風管爬到頭，跳下來就是這裡。排水渠兩側是青灰色的混凝土壁，長著斑駁的苔蘚，渠底積著一層薄水，反射著從地面縫隙漏進來的天光。順著花冠指引的方向走了大約兩百米，在渠的拐彎處，她們看到了一扇門。
那扇門藏在混凝土壁裡。門是白色的，不是油漆的白，而是一種像骨頭長在肉上那麼自然的白。門縫裡長著一株極小的花苗，白色花瓣，金色花心，葉片邊緣微微卷曲，和負八層裂縫深處那株幾乎一模一樣。它正對著門縫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緩緩地、極緩慢地轉動花盤，像在等待什麼。
五人放輕腳步靠近。小夜走在最前面，她懷裡的紙花冠開始輕輕發亮，每一瓣都像被點了一根小蠟燭。白色花苗感應到紙花冠的光，花盤瞬間轉向她們，然後，一個聲音在她們每個人的腦海裡響起來——不是Close的琴聲，也不是負八層那行古腔字的語氣，而是一個很輕、很乾淨的女聲：
“你來了。”
夜的手指微微收緊。
小夜也聽到了，她幾乎本能地接了一句：“你在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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