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他站在官道中央,背對著凌清墨,沉默了片刻。秋日的陽光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風吹動他灰布長衫的衣襬和腰間那隻舊酒葫蘆的穗子,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開口說了一句:“那棵柿樹,是他當年隨手種下的。他說,等樹長大了,結了果子,他就要回來摘柿子釀酒。結果樹長大了,年年結果,他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說完,沒有再停留,繼續邁開腳步,向前走去。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彷彿要將那段不願多言的往事,連同那棵老柿樹的影子,一併甩在身後。
凌清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中逐漸拉長,又逐漸遠去。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棵在風中輕輕搖曳的老柿樹,然後轉過身,快步跟了上去。青葦渡比凌清墨想象中要安靜得多。它不像楓溪渡那樣有早市的煙火氣,也不像柳塘鎮那樣有醬牛肉的熱鬧。它只是靜靜地坐落在一條寬闊的大河邊上,鎮口種著一大片已經枯黃了的蘆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風一吹便湧起層層疊疊的波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與河水低語。
鎮上的房屋大多是木質的,簷角微微上翹,帶著幾分水鄉特有的秀氣。街道不寬,鋪著青石板,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而溫潤。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或是在河邊洗衣洗菜,看到有陌生人來,也只是抬頭打量一眼,便又低下頭去,繼續手中的活計。
陸淵在鎮口一棵歪脖子柳樹下站定,望著那片在風中起伏的蘆葦蕩,沉默了片刻,然後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跟記憶裡差不多,沒什麼變化。”
他沒有多作解釋,只是沿著那條青石板街,向鎮中走去。凌清墨跟在他身後,走過幾家半掩著門的店鋪,走過一座小小的石拱橋,橋下河水清澈見底,幾尾鯉魚在水中悠然遊動。最終,陸淵在一家臨河的、門口掛著一面褪色舊茶幡的小茶館前停下了腳步。
茶館不大,門面也只夠擺下三四張桌子,但位置極好,臨河的窗戶敞開著,可以看到河面上波光粼粼,偶爾有幾隻白鷺掠過水麵,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櫃檯後,手裡捧著一把紫砂壺,對著窗外的河景發呆。聽到有人進門,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在陸淵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露出一個彷彿早已料到他會來的、平靜的笑容。
“來了?”那老者放下手中的紫砂壺,語氣平淡,彷彿陸淵只是出門遛了個彎,如今按時回來了而已。
陸淵也不客氣,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將竹杖靠在桌邊,隨口應道:“來了。路上耽擱了幾天,比預計晚了些。”那老者緩緩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彎腰從下方取出一隻半舊的、用桐油浸過的木匣,放在櫃檯上,輕輕推向陸淵的方向。木匣不大,約莫一尺見方,沒有上鎖,只用一根已經磨損得發白的麻繩捆了兩道。
陸淵看著那隻木匣,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櫃檯前,伸出手,輕輕按在木匣表面。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紋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才解開那道麻繩,掀開了匣蓋。
凌清墨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近去看。她看到陸淵低頭望著匣中之物,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到匣中究竟放著什麼,只能看到他握著匣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又緩緩鬆開。
他合上匣蓋,沒有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只是重新用那道舊麻繩將木匣捆好,夾在腋下,對那老者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謝了,老周。”
那被稱為“老周”的茶館老者擺了擺手,重新捧起那把紫砂壺,目光落回窗外的河面上,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陸淵沒有再停留,夾著那隻木匣,轉身走出了茶館。凌清墨跟在他身後,走出茶館大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老周依舊坐在櫃檯後,捧著紫砂壺,望著窗外的河景,彷彿一尊與這座老茶館融為一體的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