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夾著那隻舊木匣，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沉默地走著。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步履平穩地穿過那座小小的石拱橋，穿過那幾棵在風中沙沙作響的枯柳，一直走到鎮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才停下腳步。
他在柳樹下的石墩上坐下，將那隻木匣放在膝上，低頭看著那道磨損得發白的麻繩，沉默了很久。凌清墨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站定，靠著另一棵柳樹，靜靜地等待著。
河風吹過，將他灰布長衫的衣襬吹得微微揚起。遠處的水面上，夕陽將整條大河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色，幾隻歸巢的白鷺掠過水麵，在光影中留下幾道優雅的剪影。他緩緩地，伸出手，解開那道麻繩，再次掀開匣蓋。
這一次，凌清墨看到了匣中之物——那是一枚用粗鐵絲彎成的、做工頗為拙劣的蝴蝶形髮夾，鐵絲已經生鏽了，上面原本可能塗過漆或纏過絲線，但如今只剩下斑駁的鏽跡和幾縷褪色的殘線。它靜靜地躺在木匣中，襯著已經泛黃的舊絨布，彷彿一隻在時光中凝固了的、疲憊的蝶。
陸淵看著那枚髮夾，沒有伸手去拿。他只是那樣看著，目光平靜，卻又彷彿透過這枚鏽跡斑斑的髮夾，看到了某個遙遠的、被歲月模糊了的午後。過了很久，他緩緩地，合上匣蓋，重新用那道麻繩捆好，將木匣夾在腋下，站起身。
“走吧，找地方落腳。”他說，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他邁開腳步，沿著鎮口那條土路，向著不遠處一家屋頂上飄著炊煙的客棧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那隻舊木匣被他夾在腋下，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著。客棧不大，但位置清靜，推開二樓的窗便能望見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金紅色光澤的河面。凌清墨將墨淵劍靠在牆角，在窗邊的竹椅上坐下，看著窗外那條靜靜流淌的大河，以及河對岸那片在晚風中起伏的蘆葦蕩，沒有說話。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然後是木匣被放在桌面上的聲音，接著是長時間的寂靜。她沒有去打擾，只是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河面上的金紅色逐漸轉為深藍，再轉為一片沉沉的墨色。遠處有人家點起了燈火，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河岸兩邊，倒映在水中，隨著微波輕輕搖晃，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星辰，哪些是人間的燈火。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兩聲輕輕的叩門聲。凌清墨起身開啟門，看到陸淵站在門外，手中拎著一壺酒和兩隻粗陶碗。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抬了抬手中的酒壺，示意了一下。凌清墨側過身，讓他進了房間。
兩人在窗邊坐下，陸淵將兩隻碗並排放在窗臺上，倒上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端起一碗，沒有立刻喝，只是望著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的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彷彿怕驚碎了什麼：“那枚髮夾，是我年輕時喜歡過的一個姑娘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中的河面上。他沒有看凌清墨，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她姓沈，是青葦渡本地人，家裡是打魚的。那年夏天，我從這兒路過，在河邊遇到了她。她坐在船頭唱歌，唱的是一首當地的漁歌，調子很好聽。我在岸邊聽了很久，她唱完了，轉過頭看到我，也沒有害羞，只是笑著說了一句——‘聽夠了沒？要不要上船來坐坐？’”
他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如同水面上的漣漪，轉瞬即逝。
“後來我每年都會來青葦渡住一段時間。她教我唱那首漁歌，我教她用竹篾編小玩意兒。那枚髮夾，是她用自己攢了很久的銅錢，託鎮上鐵匠鋪的老頭打的。她拿到的時候還嫌打得不好看，說蝴蝶翅膀歪了，戴在頭上會被人笑話。但我看她戴了好幾年，一直戴到——”
他停了下來，端起碗，將剩餘的半碗酒一飲而盡。他放下碗，手指輕輕摩挲著粗陶碗的邊緣，沒有繼續說下去。
窗外，月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不知誰家在放的河燈，在夜色中緩緩漂流，如同一顆顆流浪的星辰。
凌清墨沒有追問，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碗酒，也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燃起一線暖意。她放下碗，望著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的河水，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開口說了一句：“那首漁歌，你還會唱嗎？”
陸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哼唱了起來。那調子很輕，很低，彷彿怕驚碎了什麼似的，在夜色中緩緩流淌。那是一種帶著水汽和蘆葦氣息的旋律，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彷彿從未離開過這片河面。凌清墨沒有聽過這首漁歌，但她覺得，這調子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河水一樣深，像月光一樣涼。
他哼完最後一句，聲音在夜風中緩緩消散。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喝著。凌清墨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陪著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條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的大河，看著那些在河面上緩緩漂流的河燈，一盞一盞地，流向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