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戴草帽的老人沒有立刻起身去解纜繩。他放下手中的小刀和那根已經被削得光滑圓潤的木頭,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衣襬上的木屑,目光在凌清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沙啞而平穩:“姑娘,你身上,帶著一枚木鶴印章吧?”
凌清墨站在渡口邊,夕陽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看著那位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是。”
那老人聞言,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走到船尾,從艙中取出一隻用桐油浸過的、密封得極好的細竹筒,遞向凌清墨。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彷彿手中捧著的是一件極其珍貴、需要小心呵護的易碎品:“有人託我將這個交給你。他說,若有一天,一個帶著木鶴印章的年輕姑娘來到落星灘,便將這個給她。”
凌清墨伸出手,接過那隻細竹筒。竹筒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光滑而溫潤,帶著一種被長期妥善保管的氣息。她沒有急於開啟,只是握著那隻竹筒,對著那位老人,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前輩。”
那老人受了她的禮,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在船頭坐下,拿起那根尚未雕刻完成的木頭和小刀,低下頭,繼續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削著。凌清墨站在渡口邊,握著那隻細竹筒,在暮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渡口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解開竹筒的封口,將其中的東西倒了出來。她坐在渡口邊的那塊石頭上,將那捲油紙展開。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磨損,但儲存得還算完好。她解開那根已經褪色的紅絲線,展開油紙,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箋,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而端正,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屬於母親凌素心的書寫風格。
“清墨,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到了足夠遠的地方,也已經有能力承受這個真相。你父親當年最後一次離家之前,曾來找過我。他告訴我,他可能回不來了。他說他不怕死,只怕有些事情,來不及讓你知道。那枚木鶴印章中,藏著一道他留下的墨意烙印。以完整的祖硯之力激發,便可看到他想留給你的話。他一直相信,你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
信的右下角,沒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用硃砂印泥蓋上去的“素心”印章。
凌清墨握著那封信,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夕陽將整條江面染成一片流動的熔金,將她的影子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長很長。她低頭看著那枚硃砂印章,看著母親那熟悉而又遙遠的字跡,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將信紙仔細摺好,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回竹筒中,塞緊木塞,將竹筒收入懷中,與那枚木鶴印章和那枚柳葉玉佩放在一處。
她站起身,走到那位仍在船頭雕刻木頭的老人面前,再次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前輩。”
那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削著那根木頭。凌清墨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光澤的寬闊江面,以及江對岸那片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土地,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落星灘。她沒有過江。她在渡口邊那棵老柳樹下站了片刻,然後沿著一條通往附近山丘的小路,走了過去。她在暮色中走上那座小山丘。山丘不高,但足以俯瞰整片落星灘和那條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光澤的寬闊江面。她在山丘頂上一棵老榆樹下坐了下來,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面對著那片在暮色中漸次暗淡下來的天空和江面,沉默了很久。
她取出那枚木鶴印章,託在掌心中。暮色中,印章泛著溫潤的光澤,那隻展翅欲飛的鶴,在微弱的光線下彷彿微微顫動。她又取出母親那封信,將信紙展開,在暮色中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然後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懷中。
她握著那枚木鶴印章,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丹田,調動起完整的祖硯之力。那股溫熱而凝實的力量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流轉,匯聚到她的掌心,如同溫熱的洋流,緩緩注入那枚木鶴印章之中。印章微微一震,一股溫和而古老的墨意,如同沉睡已久的水流被喚醒,順著她的指尖,緩緩流入她的心間。
她“看到”了一幅畫面——一座被月光籠罩的山崖,山崖上有一棵老松樹,松樹下有一座小小的、用山石壘成的墳塋。墳前沒有墓碑,只有一塊天然的青石,青石上放著一枚柳葉玉佩。畫面在她心間停留了片刻,然後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消散在暮色之中。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枚已經恢復了平靜的木鶴印章。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沉入地平線,暮色如薄紗般籠罩了整片大地。她將印章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和塵土,望著那片在暮色中靜靜流淌的江面,以及江對岸那片在夜色中漸漸亮起的、星星點點的燈火,沉默了片刻,然後沿著來時的路,走下了山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