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凌清墨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她起身洗漱,收拾好行囊,將墨淵劍背好,又將那枚青玉平安扣和木鶴印章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都系穩妥了,才推開房門。走廊中空無一人,隔壁房間的門緊閉著,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響。
她走到客棧前堂,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周正坐在櫃檯後,捧著一把紫砂壺,望著窗外的河景發呆。看到她出來,老周緩緩轉過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彷彿隨口般說了一句:“他天沒亮就走了。讓我轉告你,路上小心,別忘了調息。”
凌清墨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點了點頭,對老周道了聲謝。她在臨河的那張桌子旁坐下,要了一碗粥和一個煮雞蛋,慢慢地吃完了早飯。放下碗筷時,她望著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將碗筷收好,背起行囊,走出了客棧。
青葦渡的早晨,依舊和昨天一樣安靜。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籠罩著河面和蘆葦蕩,將遠近的景物都柔化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畫。鎮口的青石板路上,有幾個早起的老人正在慢慢地走著,手中提著菜籃或水桶,看到有陌生人揹著行囊走出鎮口,也只是抬頭打量一眼,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各自的晨間 routine。
凌清墨在鎮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下站定,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被晨霧和河水環繞的小鎮。遠處,那家臨河的小茶館的屋頂上,正升起一縷細細的炊煙,在秋日澄澈的空氣中緩緩飄散。她收回目光,轉過身,沿著那條通往鎮外的土路,獨自一人,繼續向西走去。
晨光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腰間那枚青玉平安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走出一段距離後,彷彿想起了什麼,放慢了腳步,然後緩緩地,開口哼起了那首漁歌的旋律。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田野上,被風一吹,便散開了,彷彿溶入了那片在晨光中泛著金色光澤的稻田,溶入了那些在路邊搖曳的野花和狗尾巴草,溶入了這個秋日清晨的、安靜而悠遠的光影之中。
她沒有回頭。前方的路,在晨光中,正緩緩地展開。離開青葦渡後,凌清墨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三日。沿途經過了幾座小鎮和村莊,有些她停下來歇了歇腳,喝碗茶,吃些東西,有些只是路過,並未停留。秋日的天氣一直很好,陽光溫暖而不灼人,風裡帶著成熟的稻穀和野菊花的香氣。路兩旁的樹葉漸漸轉黃,有些已經開始飄落,在風中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肩頭和行囊上,又被她輕輕拂去。
第三日下午,她來到了一座名叫石塘的小鎮。石塘比楓溪渡和柳塘鎮都要小一些,依著一座不高的小山而建,鎮上的房屋多用石頭砌成,屋頂覆著青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鎮口有一棵極大的樟樹,樹冠如蓋,將一片陰涼投在通往鎮中的石階上。幾個孩子正在樹下玩耍,看到有陌生人走來,便停下游戲,好奇地打量著她,但很快又被同伴的呼喚吸引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他們的遊戲中去了。
凌清墨在樟樹下站了片刻,感受著穿過枝葉縫隙的微風帶來的涼意,然後沿著石階,走進了這座安靜的小鎮。鎮上的街道不寬,兩旁開著一些零星的店鋪——一家鐵匠鋪,一家雜貨鋪,一家門前掛著舊布幌的小酒館。她走過那家小酒館時,聞到裡面飄出一股燉肉的香氣,混合著老酒的醇厚味道,在秋日微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誘人。
她在酒館門口停下腳步,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推門走了進去。酒館不大,只有四五張桌子,此刻只有靠窗的一張桌前坐著一個穿舊灰布衣的老人,正就著一碟花生米,獨自喝著悶酒。櫃檯後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繫著藍布圍裙的婦人,看到有客人進門,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粗瓷碗,笑著招呼道:“姑娘,打尖還是住店?這會兒還有熱乎的紅燒羊肉,配碗熱酒,正好驅驅秋涼。”凌清墨在靠窗的一張木桌旁坐下,點了一碗紅燒羊肉、一碟蒜片拌黃瓜,又要了一壺溫熱的黃酒。老闆娘手腳麻利,很快便將酒菜端了上來。羊肉燉得酥爛入味,醬香濃郁,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辛辣,在秋日的涼意中顯得格外妥帖。她夾起一塊羊肉,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條被午後陽光照亮的青石板街上。
街上行人不多。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剛剛走過,擔子兩頭的籮筐裡裝著些針線、頭繩和小孩兒的玩具,他邊走邊吆喝,聲音在安靜的街巷中迴盪,又漸漸遠去。幾隻麻雀在屋簷下跳躍啄食,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爭論著什麼要緊的事情。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溫熱的黃酒,輕輕呷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暖意融融。
她放下酒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櫃檯方向。老闆娘正在低頭算賬,手指撥弄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算盤,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不急不緩,彷彿與這座小鎮的節奏融為一體,成為它背景音的一部分。
她收回目光,繼續吃著碗中的羊肉。窗外的光線漸漸從金黃變為橘紅,又從橘紅逐漸暗淡下去,暮色如同薄紗般,緩緩地籠罩了這座石頭築成的小鎮。她放下筷子,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付了酒菜錢,向老闆娘打聽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便揹著行囊,沿著暮色中的青石板街,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