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介紹的客棧在鎮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但門口掛著一對洗淨的舊燈籠,在暮色中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凌清墨推門進去,櫃檯後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年輕夥計被開門聲驚醒,揉了揉眼睛,連忙站起身招呼。她要了一間臨街的單間,夥計利落地拎起鑰匙,領她上樓看了房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臺上放著一隻粗陶瓶,瓶中插著幾枝不知名的小野花,在暮色中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行囊,將墨淵劍靠在床頭伸手可及的位置,在窗邊的竹椅上坐下。窗戶臨著街,但此刻街上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以及風吹過屋簷下晾曬的衣物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她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就這樣在暮色漸濃的房間裡,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這座小鎮逐漸沉入夜色的聲音。
她取出那枚木鶴印章,在漸漸暗淡的光線中,用拇指輕輕撫過鶴翼的紋路。木質溫潤,紋路細膩,彷彿還殘留著父親指尖的溫度。她又摸了摸腰間那枚青玉平安扣,指尖輕輕撫過那個溫潤的“歸”字。這兩件東西,一件來自父親,一件來自母親,被她貼身帶著,走過楓溪渡,走過柳塘鎮,走過青葦渡,如今又來到了這座名叫石塘的小鎮。
她將木鶴印章重新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拂面而來,帶著秋日特有的涼意,以及遠處田野中稻草和泥土的氣息。天空中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深藍色的天幕,如同一張綴滿碎鑽的巨大綢緞。她靠在窗邊,望著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開口哼起了那首漁歌的旋律。她的聲音很輕,在夜色中緩緩流淌,彷彿融入了那片星光,融入了這座小鎮安靜的呼吸之中。夜色漸深,窗外的星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凌清墨哼完那首漁歌的最後一句,聲音在夜風中緩緩消散。她依舊靠在窗邊,望著那片綴滿繁星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關上了窗戶,在黑暗中摸索著躺到床上,聽著窗外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蟲鳴聲,漸漸地,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次日清晨,她被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喚醒。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窗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金色條紋。她起身洗漱,收拾好行囊,下樓退了房。年輕的夥計正在前堂打掃,看到她下來,笑著打了聲招呼,問她要不要吃了早飯再走。她謝過他的好意,說想在鎮上隨便逛逛,尋些吃的再上路。
走出客棧,石塘鎮的早晨已經在晨光中緩緩甦醒了。街邊的包子鋪冒著熱氣,蒸籠掀開時湧出的白色蒸汽混合著面香和肉香,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她走過去,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青菜香菇包子,用油紙包好,一邊走一邊慢慢吃著。清晨的石塘鎮,比她昨天傍晚到達時更加生動。店鋪陸續開了門,主婦們提著菜籃在街邊挑選新鮮的蔬菜,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邊曬太陽一邊聊著家長裡短。一隻黃狗慢悠悠地穿過街道,在經過她身邊時停下腳步,抬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尾巴,又繼續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她沿著青石板街,慢慢走到了鎮口那棵大樟樹下。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樹下灑下一片流動的光斑。她在樹下站了片刻,吃完最後一口包子,將油紙仔細摺好,收進袖中,然後抬起頭,望了望前方那條在晨光中延伸向遠方的官道。她沒有立刻邁步,而是先在樹根旁的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坐下,解下水囊喝了幾口水,又將那枚木鶴印章取出來,在晨光中看了一會兒,才重新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塵土。
她正要邁步走上官道,目光卻忽然被樟樹下某樣東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枚被壓在樹根旁一塊小石子下面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邊緣已經被露水打溼了一角,但大部分仍然乾燥。她蹲下身,移開那塊小石子,拾起那張桑皮紙,展開一看。紙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行用炭筆寫下的、筆畫略顯潦草的字——
“往西三十里,有座廢棄的山神廟。廟後有株老桂樹,樹下埋著你要找的東西。”
她握著那張桑皮紙,在晨光中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在鎮上見過任何可疑的人,也沒有人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地——事實上,連她自己都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這張紙條的出現,顯得突兀而蹊蹺。她將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其他隱藏的資訊,然後將它摺疊好,收入懷中,與那枚木鶴印章放在一處。她站起身,望了望前方那條在晨光中延伸向遠方的官道,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紙條,沉默了片刻,然後改變了方向,沿著一條通往鎮外山野的小路,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