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硯詭錄》第1758章 梅隴(1)

作者:墨硯執守·21天前

雨霧在午後漸漸散盡,天空露出一角澄澈的藍。凌清墨沿著溼潤的官道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鎮口種著幾株老梅樹,枝幹虯曲,雖然未到花期,但在雨後清冽的空氣中,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彷彿也透出一種蓄勢待發的生機。

她走進鎮中,發現這座小鎮比芷津更加安靜。街道兩旁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天空和屋簷的輪廓。幾家店鋪半掩著門,簷下掛著的燈籠被雨淋溼了,垂著頭,一副慵懶的模樣。她在鎮中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茶館,要了一壺熱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喝著。

茶館裡只有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老頭,和一隻蜷在櫃檯下打盹的花貓。窗外,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腳步聲在溼潤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又漸漸遠去。她端著那杯熱茶,看著窗外這座安靜的小鎮,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忽然覺得,就這樣坐在這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也挺好的。

她喝完那壺茶,付了錢,走出茶館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她沒有去找客棧,而是在鎮口那幾株老梅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將整座小鎮溫柔地籠罩。然後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出了梅隴鎮,在鎮外一處避風的山崖下,尋了一塊乾燥的平地,解下行囊,靠著山壁坐了下來。

夜色漸深,星子在澄澈的夜空中一顆接一顆地亮起。她靠著山壁,望著那片綴滿繁星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取出那枚木鶴印章,握在掌心,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用祖硯之力去激發它,只是這樣靜靜地握著,感受著木質溫潤的觸感,感受著其中那股沉睡了多年的、屬於父親的墨意,如同夜風般,在她心間輕輕拂過。

她睜開眼睛,將木鶴印章收好,又取出那枚在鷺渚河灘上撿到的墨色石塊,在星光下端詳了片刻。石塊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星光下彷彿微微流動,如同一條條沉睡的溪流,在夜色中緩緩甦醒。她將石塊握在掌心,感受著其中那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純粹的古老墨意,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它重新收好,與那枚木鶴印章和母親的信放在一處。

她靠著山壁,望著那片綴滿繁星的夜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夜風拂過山崖,帶來遠處田野中稻草和泥土的氣息,以及秋夜特有的、清冽而寧靜的涼意。她聽著風聲,漸漸地,沉入了安穩的夢鄉。她在山崖下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稀疏的樹梢,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昨夜雨水殘留的溼潤氣息,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她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簡單洗漱了一番,吃了兩塊乾糧,然後背起行囊,繼續上路。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道路漸漸開闊起來。路兩旁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視野也隨之展開。一片廣闊的、被秋霜染成深淺不一的紅褐色和金色的原野,在她面前鋪展開來,如同一幅被歲月精心繪製的畫卷。遠處,幾縷炊煙從一座小村莊的屋頂升起,在秋日澄澈的空氣中緩緩飄散。

她在那片原野邊緣停下腳步,望著這片在晨光中靜靜舖展的景色,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繼續邁開腳步,沿著那條穿過原野的土路,向前走去。風吹過田野,帶著稻草和乾燥泥土的氣息,將她的衣襬和髮梢輕輕揚起。

她走了一個上午,在午後時分抵達了一座名叫楓林渡的小鎮。鎮子不大,但依著一條清澈的小溪,溪邊種滿了楓樹,此刻正是紅葉季節,滿樹的紅葉在午後的陽光下如同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倒映在清澈的溪水中,彷佛將整條溪流都染成了流動的紅色。她在溪邊一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石頭上坐了下來,解下水囊喝了幾口水,又取出那枚柳葉玉佩,在陽光下端詳了片刻。玉佩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墨綠色光澤,與周圍那片如火般熾烈的紅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將玉佩收好,正要起身繼續趕路,目光卻被溪對岸一棵楓樹下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個穿著舊灰布衣的身影,背對著她,正站在那棵楓樹下,抬頭望著滿樹的紅葉,彷佛在欣賞這秋日的美景。那背影清瘦而挺拔,一頭白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手中拄著一根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質的柺杖。

她的腳步微微頓住。

那位老人彷佛感應到了她的目光,緩緩地,轉過身來。晨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紅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是一張佈滿了歲月刻痕的臉,皮膚如同乾裂的老樹皮一般,佈滿了深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兩顆寒星,在午後的陽光中閃爍著銳利而清澈的光芒。

他看著凌清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扯動了他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顯得有些猙獰,卻又帶著一種彷佛故人重逢般的、真誠的溫和。

「小姑娘,你又走到這裡了。」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般的沉穩,「看來,你已經見過那個人了。」

凌清墨站在溪邊,隔著那條清澈見底、倒映著滿天紅葉的溪水,與那位滿臉傷疤的老者對視了片刻。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緩緩地,躬身行了一禮:「前輩屢次相助,晚輩感激不盡。還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那老者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轉過身,望著溪水中那些流動的紅葉倒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清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地,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彷佛在自言自語:「姓名不過是個記號,不提也罷。你只需知道,我答應你父親的事,已經做到了。」

他轉回頭,看向凌清墨,那雙明亮的眼睛中,帶著一絲彷佛終於卸下了某副重擔般的、釋然的神色:「接下來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那枚柳葉玉佩,跟了我很多年,如今給了你,也算……物歸原主了。」

他說到「物歸原主」四個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彷佛混合了懷念和悵然的意味,卻沒有再多作解釋。他只是拄著那根黑漆漆的柺杖,緩緩地,轉過身,沿著溪邊那條鋪滿紅葉的小路,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遠了。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和漫天紅葉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那片如火般熾烈的色彩深處,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凌清墨站在溪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溪水在腳下靜靜流淌,載著幾片飄落的紅葉,緩緩流向遠方。她低頭,看著腰間那枚新得的柳葉玉佩,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墨綠色光澤。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玉佩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感受著其中那股沉靜而溫和的力量,然後收回手,轉過身,繼續沿著那條穿過楓林渡的土路,向前走去。

身後,那條倒映著滿天紅葉的溪水,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彷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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