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硯詭錄》第1784章 沙線與孤城(1)

作者:墨硯執守·23天前

兩人並肩走入戈壁深處。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起伏的沙礫地面上拖出兩道平行的暗影。李奕辰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墨袍的下襬拂過沙面,卻連一絲塵土都不曾揚起,彷彿他與這片土地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凌清墨走在他身側,注意到這個細節,卻沒有開口問——她見過太多次他以不同形態出現的情形,對於他身上的種種異常,早已學會不去追問每一個細節。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升高,戈壁上的氣溫迅速攀升。李奕辰在一道乾涸的河床邊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指在河床底部乾燥的沙土中撥了撥,露出下面一層顏色略深的沙礫。他捻起一點,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端嗅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向西望去。

“這條河床是古疏勒河的支脈,”他說,“地圖上早已不標,但星苔指引的方向與此吻合。沿著它走,日落前應該能看到那座孤城的入口。”凌清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乾涸的河床如同一條灰白色的傷疤,蜿蜒著延伸向遠方,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熱浪之中。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跟著他沿河床繼續前行。

午後,熱浪蒸騰,整個戈壁彷彿一座巨大的烤爐。凌清墨的水囊已經消耗過半,她儘量控制著飲水的頻率,每次只抿一小口,潤溼嘴唇和喉嚨便停下。李奕辰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進食,這讓她在某種程度上感到了一種微妙的壓力——兩個人同行,一個需要一切生存物資,另一個卻超脫於此,這種不對等在漫長的旅途中,會以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磨損人的心志。她甩了甩頭,將這些念頭拋開,專注於腳下的路。

當日頭開始偏西時,河床在前方拐了一個大彎,彎道的內側堆積著大量被洪水衝來的枯木和碎石。李奕辰在彎道處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堆積物中最粗大的一段枯木上。那是一段胡楊木,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表皮已經被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骨,木質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深褐色。他走過去,伸手在枯木的根部摸索了一陣,然後用力一按——只聽“咔”的一聲輕響,枯木根部一塊看似渾然一體的樹皮脫落下來,露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中放著一隻扁平的、用羊皮包裹的小包。

他取出羊皮包,抖去表面的沙塵,解開繫繩。裡面是一塊玉質的殘片,形狀不規則,邊緣有斷裂的痕跡,色澤溫潤,呈現出一種介於青白之間的柔和色調。玉片上刻著半個字,筆畫殘缺,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陸”字的左半部分。

凌清墨的目光落在那半個“陸”字上,瞳孔微微一縮。她伸手接過玉片,指腹輕輕撫過那殘缺的筆畫,感受著玉石溫潤的觸感和刻痕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墨意。這塊玉片與她父親有關——她幾乎可以肯定。她抬頭看向李奕辰,他沒有解釋,只是將羊皮重新包好,收入袖中,示意她繼續往前走。

“你早就知道這裡有東西?”她問。

“我知道這條河床下有東西,但不確切是什麼。”他回答,語氣平淡,“祖硯殘片感應到的,是‘陸沉遺留’的印記,而非具體的物件。只有到了這裡,由你親手觸碰,才能確認它是你父親留下的。”

她將玉片小心收好,與銅鏡和殘硯放在一處。四樣物品——木鶴印章、銅鏡、殘硯、玉片——在她胸前的行囊中各自佔據一個位置,彼此之間彷彿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平衡,既不互相排斥,也未完全融合,像是在等待一個契機,將它們真正聯結在一起。

他們繼續沿著河床前行。夕陽將整片戈壁染成一片金紅色時,前方終於出現了那座孤城的輪廓。它比凌清墨想象中的更加龐大,也更加沉默。城牆由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材料築成——非磚非石,而是一種深灰色的、彷彿凝固的墨汁的物質,表面光滑如鏡,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城門半開,門內果然無燈無火,只有一片灰金色的微光,如同沉睡的眼睛半睜半閉,凝視著門外這片荒蕪的天地。

她在距離城門十餘丈外停下腳步。風在這一刻停了,天地間陷入一種近乎絕對的靜止。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甚至能聽到懷中那四樣物品彼此呼應的、極其細微的震顫。

“就是這裡。”李奕辰站在她身側,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凝重,“你父親的埋骨之地,祖硯第三隅所在之處。清墨,準備好了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墨淵劍柄,邁開腳步,朝著那座半開的城門,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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