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末的鐘聲早已散去,宮城上空浮著一層薄雲,遮住日頭,偏殿內光線微沉。炭火仍在燒,噼啪一聲濺出火星,謝長安伸手按滅,指腹留下一道焦黑印子。案上《邊鎮巡防錄》攤開未合,筆尖懸在“東谷三部,暫緩增兵,靜觀其變”那行字上,墨跡已幹,可他的手仍沒收回。
三日了。
自那三名顧問混入商隊離京,風行驛密線再無迴音。按常理,第一封信該到了。東谷三部雖地處北莽東陲,但有風行驛暗樁設在鹽市與皮貨集,傳訊不會超過兩日。如今第三日清晨,連個暗記都沒浮上來。
他放下筆,抬眼看向沙盤。
三枚白子還擺在原處,凍河蜿蜒如舊。可他知道,局勢早已不是昨日模樣。
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是值守內臣慣有的步調。那人進來,雙手捧著一疊軍報,紙角泛黃,火漆印殘破,顯然是快馬加急一路顛簸而來。
“西境八百里加急,連到三封。”內臣低聲稟報,將奏報放在案右。
謝長安沒立刻看。他先取過銅壺,往茶盞裡續了點水,熱氣升騰,映得他眉心一道舊疤微微發亮。這才伸手,拆開第一封。
黑脊嶺以北,煙塵蔽日。
不是戰鼓動地,也不是騎兵奔襲,而是無數帳篷被焚、糧垛起火後揚起的灰土,遮天蔽日,連飛鳥都不敢靠近。守關斥候回報,昨夜三更,東谷部中“赤鹿部”與“石角部”突然互攻,起因是一支運糧隊遭劫,雙方都指對方所為。火併持續兩個時辰,死傷逾三百,屍首被丟進凍河,今晨已有浮屍順流而下,漂至我方哨卡。
他看完,擱下。
第二封:主戰派趁亂反撲,調集私兵五千,奪下黑脊嶺北口要道,切斷親晟派三部之間的聯絡。石角部首領重傷,赤鹿部退守鷹嘴坡,僅剩“霜羊部”尚在原地,但內部已有長老主張倒戈,換取主戰派庇護。
第三封最短,也最重:邊境流民開始南逃,第一批百餘戶已抵我方關前,自稱家園被焚,不願捲入內鬥,求准入關避難。守將請示是否放行。
謝長安把三封軍報依次鋪開,從左到右,像排兵佈陣。他的目光在“互攻”“斷道”“倒戈”幾個詞上停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裡原本藏著蘇雲淺謄錄的絹冊副本,如今只剩一層空襯。
他閉了閉眼。
前日他還以為,那三顆種子能在風暴來臨前紮下根。哪怕只有一人說得進話,也能穩住一部,拖住主戰派的腳步。可現在,風還沒吹到,樹苗還沒發芽,地基就塌了。
親晟派不是被外敵擊潰,是自己先亂了陣腳。
他起身,走到沙盤前。指尖輕輕一撥,將代表赤鹿部的白子推倒。又一撥,石角部翻落。最後剩下霜羊部那一枚,孤零零立在山坳裡,風吹欲墜。
“不是不信他們。”他低聲說,不知是對誰講,“是他們不信彼此。”
殿內無人應答。炭火低燃,熱氣漸弱。
他回到案前,提筆寫令:**邊境流民暫不放入關內,於十裡外設棚舍供食水,派醫官查驗疫病,嚴查其中是否有奸細混入**。
寫完,擱筆。
他知道,這道令會被人罵冷血。百姓流離失所,跪在雪地裡求一條活路,他卻要他們在風雪中多熬十里的距離。可他也知道,北莽主戰派最擅偽裝——去年就有細作扮作難民,混入我方屯糧地,一夜焚倉三座。如今內亂剛起,真假難辨,一步錯,便是全盤崩。
他又寫第二道令:**加強黑脊嶺以南三哨所巡查,每哨增派五十弓手,夜間不得熄火把,發現異動即刻鳴鏑**。
寫罷,抬頭看向窗外。
宮牆之外,街市依舊喧鬧。販夫吆喝,車輪碾過青石,孩童追打嬉笑。沒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凍土上,正有人在雪地裡互相砍殺,為了幾袋發黴的粟米,為了一個早已廢棄的祭壇。
他忽然想起阿蠻出發前說的話:“北莽人不怕死,怕餓,怕冷,怕自家兄弟背後捅刀。”
當時他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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