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蕭凡已經重新整理了行囊。他檢查了火把的油浸程度,把冊子和拓印好的碑文一起裝進防水袋,那柄短劍依舊留在住處。印章、玉佩、金屬片放進懷裡,和冊子分開存放。做完這些,他坐在門檻上等天色亮透。
其他人陸續到了。蘇芊芊把乾糧和水袋分好,江淼拍了拍藥箱側袋確認瓶罐穩固,焰靈姬檢查南明離火劍的劍鞘繫帶,慕容雪把圍巾重新系了一遍。歐陽靖的草圖昨天拓印完後他又新增了一頁,把碑文周圍的地形和石塊分佈都補充了進去,標註了幾條可能的路徑走向。
走到石碑旁時,晨光剛好照在碑面上方。碑文邊緣的磨損痕跡在斜光下顯得更加清晰,那些附著物的邊界也更分明。蘇芊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碑面邊緣,指尖沿著碑側摸索了一圈,摸到石碑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時停住了。她側過頭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沿著碑底摸了一遍:“這石碑不是自然形成的,底部有一個缺口,缺口下面的土層鬆軟,像是近期被擾動過。”
歐陽靖走過去蹲下,用刀尖沿著碑底邊緣撥開一層薄土。土層下面露出一段褐色的陶管,管口比成人拇指略粗,表面光滑,沒有裂紋。陶管的走向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朝石碑背面的方向斜斜地伸出去。他沿著陶管的走向挖了一小段,管口在石碑背面約一尺半的位置再次露出來。他直起身:“這東西不像是排水管。像是用來傳遞東西或標記位置的。”
蕭凡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去動那根陶管,先把周圍散落的碎石和硬土清理了一下。石碑背面的表層有一層極薄的沉積物,他用刀尖輕輕颳了一下,沉積物下面露出的石面和他預想的不同——不是粗糙的原始石面,而是被磨平過的。磨平的區域內刻著幾條較淺的線條,和地面上那些弧線相似,但更短,也更密集,像是一幅簡化後的地圖。他掏出冊子翻到記錄石碑的那一頁比照了一下,沒有完全一致,但線條的走向和冊子裡標註的一條路線大致吻合。
他伸手沿著線條的走向輕輕摸了一遍。石碑背面的石面比正面更涼一些。他沒有立刻做出判斷,而是側過頭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線條的排列方式——它們和正面的碑文一樣,是由某種統一邏輯構成的,其中有一段線條延伸到了石碑底部邊緣,不再繼續向前,像是被刻意截斷在那裡。那根陶管的管口,恰好就在那段線條終止的位置正下方。
歐陽靖也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沿著那段線條的走向在紙上重新描了一遍,用鉛筆標註了管口位置的對應點。蕭凡站起來,繞著石碑走了一圈,回到正面:“暫時不用動它。”他把目光轉向遠處那道界線之外的方向,地面在灰白的光線下延伸到視野盡頭,坡度放緩,顏色也逐漸變淺。他提起行囊:“先往前走一段。不走遠,看看地面的情況。”
他沿著那條方向走過去,靴底踩在地面上時聲音依舊清脆。地面上的裂紋分佈逐漸變得稀疏,顏色也略微偏白,像是覆蓋著一層更細的沉積物。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條淺溝,不寬,大約兩步的距離,邊緣比較整齊,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出來的。溝底鋪著細碎的小石子,顏色偏灰,比地面上的沉積物更暗一些。他放慢步子,在溝邊停下往裡看。溝不算深,大約只有一臂的深度,溝底的石子分佈得很均勻,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小片石子,露出底下一層更細的灰土。沒有看到任何人工痕跡。他站起來,往前又走了大約五十步,地面上的沉積物開始變薄了,露出下面一種顏色更深、質地也更堅實的材質。他放慢步子蹲下來,用手擦去表面的浮塵,看到一層完整的、色澤均勻的深灰色石面。像是被人鋪設過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歐陽靖正蹲在石碑後面,在紙上補充新的標記。蘇芊芊坐在石碑旁的石頭上喝水。焰靈姬站在石碑一側,南明離火劍靠在肩頭,目光望向遠處。慕容雪在石碑周圍緩步走動檢視痕跡。江淼蹲在石碑前方,正在整理藥箱裡的瓶罐。
蕭凡站起來又往前走了約二十步,那片完整的石面在他腳下延伸開來,表面有一些細小的劃痕,像是被水長期沖刷過,又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反覆磨擦過。他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些劃痕的走向和傾斜角度,指腹沿著其中一道較深的劃痕輕輕滑過去。
他直起身,站在那片完整的石面上,望向遠處。光線依然穩定,沒有明顯的方向感,但他的身體感覺到地面的傾斜度幾乎沒有變化。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石碑前停下,把剛才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歐陽靖在紙上補上那一段區域的概況,又標了位置。
蕭凡放下行囊在旁邊坐下來,抬頭看了看天空的方向,只有一片均勻的灰白色穹頂,沒有云,沒有太陽,也沒有風。但他看著那個方向的時候,感覺到一種細微的變化——和之前幾次進入中界時感受到的那種暖意不太一樣,像是一段漫長而緩慢的過渡,卻暫時無法確定通向何方。他低下頭,把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完整的石面上:“明天去那道界線之外。”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補充什麼。遠處那片完整石面延伸進視野盡頭,界線外的區域正在等待他們踏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