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薄片上的符號,蕭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依然沒能完全讀懂。他拿著它去後山找雲涯子,老頭兒坐在竹簾後面,曬著初冬的太陽,把那捲薄片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他說這些符號比他見過的任何變體字都要古老,像是某個更早的版本,筆畫更簡略、更少。他拿起薄片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又放下,說這些字和金屬片背面的那幾行字是同一套系統,但這段內容可能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份清單或一組目錄。他把薄片卷好還給蕭凡。
“你能認出多少?”雲涯子問。蕭凡把薄片放在桌面上,指著其中一組符號:“這一組出現的次數最多,像是重複出現的詞或標記。”雲涯子看了他指的位置:“那就把它記下來。和其他地方出現的同樣位置對比,等重複的次數足夠多,自然就能推斷出它的意思。”蕭凡把薄片收進懷裡:“謝謝師祖。”
從後山回來時,蘇芊芊正在院子裡翻曬收好的幹桂花,焰靈姬靠在門廊的柱子上擦劍,慕容雪坐在窗臺下面織一條顏色很淺的圍巾,江淼在廚房裡忙活。蕭凡走進屋把那捲薄片放在桌面上,又拿起那枚細管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把它放回布袋裡。明天還要再下去一次,他想先去那座石臺空間看看,再確認一下。
第二天穿過那道石縫時,空氣的暖意比前幾次更明顯一些,溫度沒有變化,但那種暖意更加均勻,像是一整片區域都穩定地保持在同一個溫度上。蕭凡沒有在石臺空間停留,直接穿過那道分界線,繞過土丘,走到那片淺灰色區域中那座穹頂前。昨天被挖開又填回去的那片區域表面已經看不出明顯痕跡了,但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土面,質地和周圍的土層一樣鬆軟。他沒有再往下挖,站起來走向那處平臺,繞著它走了一圈後停下腳步。平臺北側的地面上有一道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陰影,細細的一條,邊緣微微扭曲,像是從平臺底部向外延伸出的一層薄薄的突起。他蹲下用手摸了一下,觸感略微凸起,邊緣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磨損,更像是一小段被刻意保留下來的邊緣。平臺背面的顏色區域還和昨天一樣,土質鬆散,沒有新的腳印或痕跡。
他站起來,目光從平臺背面移開,望向遠處。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那些低矮的輪廓依然保持著模糊而穩固的形態。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準備先去石臺空間再看看。他沿著短廊往回走,邁過那道石門,走下臺階,推開小室的門,沿著通道回到那個石臺空間時,穹頂灑落的暖光依然如常。石臺檯面上的凹槽還是閉合狀態,地面上那些弧線和標記也沒有變化,整座空間和他第一次踏入時一樣安靜。
焰靈姬這時也走了進來,站在石臺另一側,目光落在臺面邊緣那些劃痕上。她沒有說話,但也沒有移開目光。安靜了片刻之後,她開口了:“那天剛到這裡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這座石臺像一件還沒完工的東西?”蕭凡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講?”焰靈姬的手指沿著檯面邊緣輕輕劃了一下:“邊緣是磨過的,手感也打磨得很細,但檯面正中的圓坑深度不均勻。像是設計好了形狀,但還沒做完。像是做到一半忽然停下來了。”蕭凡走到她站的位置,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指的那片區域,檯面確實比周圍的略低,且整個空間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從懷裡取出那枚玉佩,在臺面上方懸空比了一下,又換了那枚印章,最終把印章放在她指出的那片略低區域的邊緣上,靠近檯面內側。印章底部與檯面接觸的位置,有一條極細的陰影,方向和他之前在那座穹頂底座縫隙中看到的線條方向一致。他沒有調整位置,讓印章保持原狀,又看了一眼那道陰影,然後把它拿起來收回懷裡。焰靈姬站在石臺對面,看著他把東西收回懷裡,她的目光沒有移動:“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那道界線的更深處?”蕭凡說:“等你準備好了就可以。”焰靈姬沉默了一會兒:“我隨時可以走。”
兩人走出石臺空間,穿過小室和窄通道,回到那條長裂縫前。蕭凡攀著石壁邊緣的凸起緩緩往上爬,在快要到達裂縫口時停頓了一下,手掌感覺到裂縫口邊緣的石頭比下面的更涼一些,像是地面的溫度正在緩慢地下降。他繼續往上爬,翻身回到地面。傍晚的風比白天大了些,吹得道旁的落葉貼著地面打旋。
夜裡蘇芊芊把晚飯端到院子裡時,蕭凡正坐在桂花樹下,面前攤著那捲薄片。蘇芊芊把碗放在他手邊的石凳上,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你在看什麼?”蕭凡說:“在看這些符號重複的位置。有一組符號在薄片上出現了三次,間距差不多,像是段落之間的分隔線。”他指了指薄片上一個重複出現的符號。蘇芊芊湊過去看了看:“像是用一個符號來表示分界。”
焰靈姬從廚房門口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走到院子另一側的石階上坐下,背靠著廊柱。她喝湯的動作很慢,目光落在院子裡的地面上。慕容雪坐在窗臺下織圍巾,織到一半停下,把針線收進小籃子裡,站起身走進屋裡。江淼在廚房裡收拾碗碟,傳來細碎的碗沿碰撞聲。蘇芊芊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也站起來回了屋。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蕭凡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他把薄片卷好放回布袋裡,站起來,向焰靈姬走去。焰靈姬坐在石階上,湯碗放在旁邊,南明離火劍靠在廊柱上。她的目光沒有看向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知道他會走過來,又像是她本就打算等到這一刻。“西漠那片沙漠裡,有一片湖,”她開口了,“很小的湖,被沙丘圍著,走過去要半天。水是鹹的,但湖底有一種石頭,把石頭撈出來晾乾,上面會結一層細白的鹽殼。我小時候經常去那裡。”蕭凡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現在還去嗎?”焰靈姬說:“不去了。那條路不太平了。”兩人之間的交談停頓了一會兒,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吹動她肩頭垂落的幾縷髮絲。
第二天清晨再下去時,蕭凡走在了隊伍最後面,焰靈姬走在他前面。在穿過那道分界線時,蕭凡注意到焰靈姬的腳步比前幾趟慢了一些,像是一邊在走一邊在看周圍的石面。她在一處地面稍微隆起的區域附近停下腳步,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處隆起的邊緣。蕭凡走到她旁邊也蹲下:“有什麼?”焰靈姬沒有抬頭,指尖沿著隆起邊緣的輪廓走了一圈:“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地下的什麼東西把地面頂起來了。”她用手掌按了按隆起的那片區域,能感覺到細微的彈性。蕭凡從行囊裡取出探針,在隆起的邊緣試探了幾下,針尖在探到某個深度時碰到了一個硬質的表面,表面很平滑,不像石頭那麼生硬,更接近某種壓實的材料。蕭凡收起探針,在腰側的工具袋裡翻了翻,取出一根更細的探針,在那片區域試著測了一下範圍。他測完站起來:“下面應該有一件東西。不大,但埋得比昨天的淺,大概半臂深。”
焰靈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挖嗎?”蕭凡想了想:“先標記位置,等回程的時候再挖。”他沿著隆起區域的邊緣用刀尖劃了一圈淺痕,又在那道淺痕旁邊放了一塊小石子作為標記。
繼續往平臺方向走時,焰靈姬沒有再放慢腳步,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淺痕的位置,才繼續跟著隊伍向前走。在平臺前,蕭凡停下腳步蹲下,確認昨天的標記沒有被擾動,才站起來繞過平臺走向更遠處。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後,歐陽靖停下腳步蹲下,用手拂開一小片浮土,露出下面一小塊發白的東西,像是石頭的斷面。他用刀尖沿著斷面邊緣輕輕颳了一下,表面沒有明顯的磨損,斷面是新鮮的,像是近期才斷開的。他站起來:“這片區域的表層是最近才被翻動過的。”蕭凡走過去蹲下看了看,斷面邊緣的土粒還有稜角。他問歐陽靖:“這附近有其他新的痕跡嗎?”歐陽靖沿著那片區域走了一圈:“沒有,就只有這一處。”
焰靈姬站在幾步之外,目光望向遠處的某個方向。蕭凡走過去站到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處,那道邊界線已經很遠了,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幾乎和地面融為一體。焰靈姬說:“這邊的空氣比平臺那邊更幹。”蕭凡感受了一下,確實更幹一些,像是在這片區域停留更久,空氣中的溼度被緩慢地吸收了。
他沒有離開,站在原地,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你以前在中界待過嗎?”焰靈姬問。蕭凡說:“沒有。”焰靈姬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麼確定短劍上的紋路是中界的東西?”蕭凡想了想:“不確定,只是合理推測。斷劍上的螺旋紋路、高牆上的圖案、冊子裡的符號,它們的風格一致。如果這些都是中界留下的,那短劍上的紋路就不太可能是外面的人帶進來的。就像那條幹涸河流裡的石頭和這片區域的石頭,雖然都在同一個地方,但顏色、質地都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這片區域的每一件東西,都像是被仔細挑選過位置才放下的。”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又看了一眼焰靈姬:“你以前在中界待過嗎?”焰靈姬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但西漠有一片地方,和這裡很像。風颳過的沙丘底部,有時會露出一些很老的石面。石面上有和這裡類似的紋路。”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蕭凡站在那裡,沒有再問下去,她也沒有再說。
天色沒有變化,但時間確實在往前推移。他們沿著原路返回地面時,風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得山道兩側的枯枝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經過那條裂縫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石門的方向。它還在那裡,那道被分隔開的空間和光線依然在遠處隱約浮現,和他第一次看到時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