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還沒亮透,蕭凡已經站在了劍閣山門前。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山谷裡潮溼的草木氣息。布袋裡多了一卷新繩和幾根更長的撬杆,在行動時不會發出碰撞聲,用布條纏好紮緊。他把布袋的口重新紮緊,看向遠處祭壇的方向,像是在等某個確認的訊號。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歐陽小敏。她今天換了一件顏色更深的勁裝,短刀懸在腰側,手裡提著那盞定向燈。在她身後的山道轉彎處,焰靈姬的身影也出現在晨霧中,南明離火劍的劍鞘在行走時偶爾碰觸到腿側,發出細微的、有規律的聲響。慕容雪走在更遠處,圍巾的邊緣被風吹起又落下。蘇芊芊從院子裡走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張疊好的紙頁,邊角被壓得很平整。她走到蕭凡身邊把紙頁遞給他:“昨晚我把合併圖上那幾條延伸線的角度重新量了一遍,和舊冊子的記錄能對應上。如果今天在洞穴裡找到的東西和那些延伸線的方向一致,那歸墟的結構可能就是按照一個固定的比例展開的。”蕭凡接過紙頁,上面用細線描著幾條弧線和角度標記,字跡工整。他把紙頁收進懷裡,沒有說話。
慕容嫣已經等在祭壇邊緣了。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勁裝,沒有披風,也沒有帶多餘的行李,只有腰間一柄窄長的刀。趙總管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揹著一隻和江淼的藥箱大小相近的木箱。她看到蕭凡等人出現在山道盡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東北方向走去:“洞穴在裂隙以東三里處,順著山腳走,有一段路面不太平。”
那一段路確實不太好走。地面在接近洞穴位置時逐漸變得鬆散,覆蓋著碎石和砂土。走在上面時,腳下偶爾會有碎石滾落,沿著緩坡滑向低處。蕭凡走在慕容嫣身後不遠處,沒有回頭,但能聽到身後那些腳步落在鬆散地面上時發出的細微聲響。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慕容嫣在一處被灌木和碎石半掩的洞口前停下。洞口不高,需要彎腰才能進入,邊緣的石頭顏色比周圍的地面更深,像是長期被某種液體浸潤過。她側過頭:“洞穴不深,大約五六丈就到底了。但洞內有些區域需要小心,地面不太平整,有幾處凹陷是被碎石覆蓋的。而且洞內的空氣流動性一般,在下到底部之前,可能會有輕微的悶感。”她說完之後彎腰探入洞口,趙總管跟在她身後。
蕭凡側身跟在慕容嫣後面,彎腰穿過入口進入洞穴。洞穴內部比他預想中更寬一些,高度足以讓他站立。他站定後掃視了一遍洞內的情況——地面確實有一些凹陷,但整體還算平整,洞壁上覆蓋著一層顏色偏深的沉積層,像是長期有水汽流過留下的痕跡。洞內沒有明顯的氣流流動,也沒有特殊氣味,空氣靜止而均勻。慕容嫣已經走到了洞穴盡頭,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前,用手拂開表面一層浮土:“薄片就是在這塊岩石旁邊發現的。”她指著岩石底部一處略微凹陷的區域,“那個區域的土質比周圍鬆軟,像是被人翻動過。我把薄片取出來後,又往下挖了大約半臂深,沒有再發現其他東西。”
蕭凡走過去蹲下,沿著那處凹陷的邊緣摸了一圈,凹陷的形狀大致呈圓形,邊緣有一圈稍微凸起的稜線,像是被人用工具挖出來的。他沿著邊緣的走向又走了一遍,發現那道凸起的稜線在一側中斷了,留下一個大約一掌寬的缺口。他側過頭,把手電對準那道缺口的方向,光在穿過缺口時,被一小片顏色不同的石面截住了。那片石面不像周圍的岩石那樣粗糙,表面相對平滑,顏色也偏深一些。他把手電換了個角度,從側面照向那片石面,隱約看到幾道極淺的線條。線條的走向和他在歸墟石室見到的那些光路近似,但更短,像是被截斷的。
他蹲下來,取出那枚印章,沿著那片石面邊緣的輪廓比了一下,兩者之間沒有明顯的對應關係,印章的輪廓和缺口邊緣的形狀並不吻合。他沒有急於去清理那片石面:“這面牆後面可能有空間,但這面牆不是用印章開啟的。可能另有觸發方式,也可能這段空間和印章無關。”歐陽小敏走到他旁邊蹲下,用手沿著那片石面的邊緣摸了一圈:“邊緣的接縫比周圍的岩石更細,像是用不同材料填充過的。如果這面牆後面有空間,那它的開口方向應該和歸墟石室的那條延伸線對應。”蕭凡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重新打量整個洞穴。洞穴的走向略呈弧形,在被薄片發現的那塊凸起岩石後方,洞穴的寬度略有收窄,像一個不太明顯的瓶頸。他走到那個收窄處站定,地面在此處微微下陷,像是一層淺坑,坑底的土色比其他區域的土壤更細、顏色也更深,像是經過篩選或反覆踩踏壓實。他蹲下來,用手把那層細土撥開,土層的厚度比預期的更薄,露出下面一小片顏色更深的石面。石面的質地緊密,表面沒有明顯的風化痕跡,邊緣的輪廓形成一處規則的凹陷,像是被放置過某件東西。
他側過頭:“這裡曾經放過東西。”他沒有伸手去碰那片石面,只是蹲在那裡,確認了凹陷的形狀和深度,然後站起來,沿著洞穴邊緣走到那面帶淺線條的石壁前,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線條的走向。它們確實很短,最長的不過一指,但它們的末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指向他剛才發現的那處凹陷。他直起身:“薄片是被人放在那裡的,不是偶然掉落的。”慕容嫣站在洞穴入口附近,聽到這句話,她的目光在蕭凡和那處凹陷之間移動了一次,落在洞口邊緣的一小塊陰影處:“那塊薄片被發現時,是豎著靠在岩石底部的。我當時沒有仔細看它下方的地面,可能遺漏了這層結構。”她的語氣沒有推脫的意味,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她確認過的事,然後把目光從洞口邊緣移開,讓洞穴內的光線重新均勻地鋪在每個人身上。
蕭凡走回那處凹陷前蹲下,沿著邊緣重新看了一遍。凹陷的深度大約一指,底部沒有灰塵,像是被擦過。他從布袋裡取出一小塊軟布沿著凹陷底部擦拭了一下,布面上沾到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他拿到燈下看了看,粉末的質地和周圍岩石的碎屑不同,更細,也更均勻,像是被水沖刷後沉積下來的。他沒有把粉末收起來,只把它留在布面上,讓它在燈光下自然乾燥:“這層粉末可能是水汽攜帶沉積下來的,也可能是某種材料長期放置後留下的殘留物。”他站起來,把軟布摺好放在布袋側袋裡,重新看向那面淺線條的石壁:“洞穴裡的資訊,和歸墟石室是同一套系統。那處凹陷和那些淺線條,是歸墟結構的延伸部分,記錄方式和歸墟石室的一致。”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把洞穴的走向和歸墟石室的位置在腦海中重新對齊,然後側過頭,“把凹陷的尺寸和線條的方向都記錄下來,先回劍閣,和舊冊子裡的記錄對照。”
歐陽小敏已經蹲在凹陷邊緣,從腰間取出紙和炭筆,把凹陷的尺寸和周圍的細節一一記錄下來。她畫得很仔細,沒有遺漏任何邊緣的不規則或細微的角度變化。等她畫完後站起來,把紙頁遞給蕭凡:“凹陷的邊緣和那枚印章之間,沒有直接對應的關係。”蕭凡接過紙頁看了一眼:“明天去晶片牆那邊。如果這處凹陷的資訊和晶片牆上的某一組光點有對應關係,那歸墟的結構可能就是按比例展開的。”
回到地面時,天色已經接近中午。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把洞口的碎石和灌木照出一層乾燥的金色。蕭凡站在洞穴入口邊,把手電筒關掉,往布袋裡放回去,側過頭看了一眼洞穴入口的方向。歐陽小敏站在他旁邊:“那處凹陷的位置和深度,和舊冊子裡的某一段描述對得上。但舊冊子裡沒有提到洞穴的結構,只提到了連線歸墟的通道是由多段構成的。”蕭凡沿著來路走了幾步,在岩石邊緣停了一下:“那可能是同一條通道的不同段落。舊冊子裡記錄的是路徑,洞穴裡的凹陷和淺線條,是路徑上的標記點。”他繼續走。眾人沿著山道走回劍閣時,太陽正從正午的頂端開始緩慢偏西。
回到院子後,蕭凡在石桌邊坐下,把那塊薄片和舊冊子並排放在桌面上。他把薄片上那些淺線條和舊冊子中對應位置的線條逐段比對了一遍,又把慕容嫣帶來的薄片和歸墟晶片牆的拓印對照了一遍。兩者之間確實存在一種相似的比例關係,線條間距的數值規律一致。歐陽倩從藏經樓的方向走過來,在桌邊站定,她看了一會兒蕭凡正在比對的那些線條,然後俯下身:“那處凹陷的位置,和劍閣以東某座古塔的地下結構相似。”她直起身,“東面三十里處有一座廢棄的塔,塔基底下也有一層類似的凹陷,邊緣的尺寸和形狀和這處凹陷相近。”她補充道,“那座塔不是劍閣建的,比劍閣更早。”蕭凡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紙張上,從東面古塔到歸墟石室,再到那處洞穴,像是同一條路徑的不同段落。他站起來:“那明天去東面的古塔看看。”他將那張凹陷尺寸的紙頁放在桌面靠近桌角的位置,和舊冊子中間隔著一段空白,像是正在等待某個新的資訊介入,來填補那段尚未被連線的段落。夜色在院子邊緣緩慢地鋪開,那盞舊燈依然亮著,在無風的室內保持著均勻的高度,像是已經被放置在那裡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