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彼岸黎明支撐身體,顫抖著取出止痛藥,看也不看就倒進嘴裡,乾嚥下去。藥片的苦澀在口中蔓延,但他早已麻木。他必須立刻回到戰場,彼岸領域不能長時間無人維持。
就在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件讓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昨夜是個暴雨傾盆的夜晚,戰鬥暫時停歇。葉未暝渾身溼透,躲在一處懸崖下的巖洞裡避雨。巖洞很淺,只能勉強遮風擋雨,冰冷的岩石硌得他背後的傷口生疼。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孩子們的聲音。三個小學生——健太、裕太和美雪,正在不遠處的步道上奔跑,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困住了。他們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都怪你非要來看什麼白光!”裕太抱怨道,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真的看見了嘛!而且美雪也說了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健太不服氣地反駁,一邊試圖用書包擋住頭。
葉未暝下意識地縮排巖洞的陰影裡,不想被他們發現。他看見美雪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都有些發紫,三個孩子擠在一起,試圖用書包擋雨,但效果甚微。
不知為何,他輕輕抬起了手。彼岸黎明微微發光,一股無形的能量向上延伸,在孩子們頭頂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傾盆大雨隔絕在外。他小心地控制著能量,確保屏障不會被發現,只是像一個突然出現的、看不見的屋簷。
三個孩子驚訝地發現雨突然停了,他們頭頂上方彷彿有一個透明的罩子。“咦?雨停了?”“好奇怪啊,只有我們這裡沒雨了?”他們歡呼著,疑惑著,但也顧不上多想,趕緊跑回家去,完全不知道是誰在暗中保護了他們。
好像,有一個人在對自己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葉未暝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雨幕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這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負擔的情緒。
此刻,夜幕已經徹底降臨。葉未暝警惕地感受著四周的能量波動,卻發現今夜異常平靜。空間裂縫沒有再次開啟,海面上只有正常的浪濤聲。這種反常的寧靜反而讓他感到不安。他仔細檢查了彼岸領域的每一個角落,確認屏障完好無損,能量執行穩定。這種平靜太不尋常,彷彿敵人在醞釀著什麼。
他強撐著站起身,檢查了一遍彼岸領域的穩定性。確認屏障完好無損後,他終於決定稍作休息。在怪物屍骸堆成的“島嶼”中央,他找到一處相對平整、稍微乾淨些的甲殼,靠著冰冷堅硬的表面坐下。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閉上眼睛,試圖調整內息,但更多的是在對抗那無孔不入的虛弱感。
不知過了多久,他竟然睡著了。這是一個月來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睡眠,沒有噩夢,沒有因劇痛或警覺而驚醒,只有深沉的黑暗包裹著他疲憊的身心。他甚至做了一個短暫的、模糊的夢,夢裡沒有戰鬥,沒有實驗室,只有一片溫暖的陽光和寧靜的風。歐陽瀚龍,歐陽未來,南宮綾羽,時雨,羽墨軒華……這些昔日的夥伴們都和自己在一起,他們遞過來海鹽檸檬味的薯片,一起籌備晚餐,這是曾經接納過他的港灣,也是唯一一個可以被稱作家的地方……
黎明時分,他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一夜。更令人意外的是,敵人始終沒有出現。他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雖然傷勢依舊嚴重,各處疼痛依然存在,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減輕了一些,精神狀態好了許多。這一夜無夢的沉睡,像是久旱後的一場微雨,雖然不足以解決根本問題,但帶來了寶貴的緩衝。
這個意外的喘息機會讓他決定去鎮上補充一些必需品。不僅是物資,他也需要去感受一下那種“活著”的氣息,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
清晨的望潮町已經開始甦醒。葉未暝換上一件藏在巖洞裡、相對乾淨的灰色連帽衫,將彼岸黎明仔細藏在衣服內側,確保不會引人注目,然後才走進了小鎮。小鎮的氣息撲面而來——海腥味、早餐的香氣、潮溼的泥土味,還有逐漸增多的人聲。
他先去了碼頭附近那家他之前去過幾次的麵攤。老闆娘是個中年婦女,眼角有著細密的皺紋,看到他時只是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總是沉默寡言、偶爾出現、又很快消失的年輕人已經見怪不怪。她甚至記得他的偏好。
“老樣子?”老闆娘一邊擦拭著桌子,一邊頭也不抬地問。
葉未暝輕輕點頭,在角落那張看起來最不引人注意的桌子旁坐下。很快,一碗熱氣騰騰、湯色奶白的海鮮麵就放在了他面前。麵條上鋪著幾隻鮮蝦、幾片魚板和一些青菜。他慢慢地吃著,感受著熱湯流過喉嚨、溫暖胃部的實在感。周圍的人們在談論著日常瑣事——今天的漁汛怎麼樣,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學校,哪家的電器壞了要修理……這些平凡到近乎瑣碎的話題,此刻在他聽來,卻構成了一種真實而令人安心的背景音,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暫時遠離了海上的血腥與廝殺。
吃完麵,身體暖和了一些,他去了便利店。山田老先生正在整理貨架,把新到的飲料一瓶瓶擺好,看到他進來,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態度自然得像是對待任何一位老主顧。
“今天天氣不錯啊,看樣子是個晴天。”老先生習慣性地寒暄道。
葉未暝微微點頭,目光在貨架上掃過。他拿了幾個不同口味的飯糰,一瓶可以快速補充電解質的運動飲料,然後走到了藥品區。在拿起一盒新的強效止痛藥時,他的目光落在旁邊貨架上那一排排色彩繽紛的糖果上。他想起了健太、裕太和美雪,想起了他們在雨中的樣子。最終,他伸出手,拿了一包混合水果味的硬糖。
走到收銀臺前,山田老先生看著那包糖,一邊熟練地掃碼一邊很自然地問道:“給家裡弟弟妹妹帶的?”他的語氣平常,沒有探究,只是隨口一問。
葉未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再次輕輕點頭,沒有言語。付錢時,他注意到自己拿著鈔票的手比昨天穩了一些,至少不再明顯顫抖了。他低聲說了句“走了”,便拿起袋子轉身。
“慢走啊,路上小心。”老先生的告別語從身後傳來,一如既往。
從便利店出來,他沿著海濱步道慢慢走著。晨練的老人穿著運動服跑過,趕著上學的孩子們揹著書包,三三兩兩,漁民們已經在碼頭上忙碌,檢查漁網,發動引擎……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忙碌著,日復一日,遵循著既定的軌道。他們不知道有個年輕人在不遠處的海面上,用自己的生命和未來作為賭注,為他們擋住了怎樣恐怖的災難,也不知道他們眼中平凡甚至單調的日常,對於某些人來說,是多麼珍貴而不可及的夢想。
在一個僻靜無人的小海灣,他停下腳步,取出那包糖果。他記得上次看到健太和裕太為了誰得到的零食更多而爭論不休。他小心地將糖果分成三等份,儘量保證公平,然後用之前在便利店外撿到的、相對乾淨的油紙包好,仔細地藏在一個乾燥的、不易被潮水打溼的礁石縫隙裡,並用幾塊小石子做了個不顯眼的標記。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偶然發現這份小小的、匿名的禮物,希望能給他們帶來片刻的快樂。
做完這一切,他望向遠方的海面。彼岸領域在他的感知中依然穩定,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領域之外,那道空間裂縫正在重新積聚能量,比之前更加洶湧、更加不穩定。短暫的平靜即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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