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順水推舟,依然履行了婚約。
婚禮辦得極為風光排場,張家大擺筵席,清河縣有頭有臉的人物皆來道賀。
張挺之志得意滿,彷彿人生已達巔峰。喬小姐經歷一番波折,雖對張挺之並無深情,但事已至此,也只得認命,披上嫁衣,成了張夫人。
婚後不久,張挺之便需赴陽穀縣上任。
他帶著新婚妻子,以及滿滿的野心,離開了清河縣,前往他仕途的起點——陽穀縣。
按照慣例,大戶人家的小姐出閣,貼身的丫鬟往往作為陪嫁,一同前往夫家。
當這個訊息,穿透市井喧囂,扎進孫悟空的耳朵裡時,他正捧著一罈剛打來的烈酒,仰頭欲飲。
剎那間,他只覺得臂彎裡沉甸甸的酒罈,不再是消愁解憂的瓊漿,而是化作了千萬把鋒利的穿腸刀。
縣衙門前屋簷下那排為慶賀婚事而早早掛起的紅燈籠,刺目的紅光在他眼裡,也成了滴滴泣血的淚珠。
就連那吹過耳畔、本該帶來清涼的晚風,發出的嗚咽聲,都像是在對他進行最刻骨的嘲笑。
可他遠遠望見,送嫁的隊伍裡,跟在花轎旁的小蓮,臉上似乎……竟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對未來新生活的憧憬與喜悅?
是了,也難怪她會高興。
在這世道里,一個賣身為奴、命如草芥的丫頭,能跟著自家小姐嫁入張府那樣的高門大戶,即便日後只是做個通房丫頭,在尋常人看來,也已是祖墳上冒了青煙,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那是逃離縣衙後宅、攀上更高枝頭的機會。
“憑什麼?!”
一股混合著不甘、憤怒、失落和巨大委屈的濁氣,猛地衝上武松的頂門!
他狂吼一聲,將手中那壇象徵著此刻所有憋悶的酒,狠狠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酒漿四濺,瓷片紛飛!
“她該跟我這個……”
後面的話,他哽在喉嚨裡,怎麼也喊不出來。
跟他這個什麼?一個一無所有、連自身溫飽都尚未解決的下等差役?
一個空有蠻力、卻在這人情世故里處處碰壁的莽漢?
碎落的瓷片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混著酒水流下,但那點皮肉之痛,卻不及他心口那萬分之一撕扯的劇痛!
從此,武松的世界徹底變了顏色。
打鐵鋪裡傳來的叮叮噹噹聲,在他聽來不再是生活的節奏,而是催命的更漏,一聲聲敲打著他無望的等待。
工匠們勞作時的吆喝,也化作了刺耳的譏諷,嘲笑他的無能和不自量力。
尤其是每到黃昏時分,不知誰家傳來的雞啼,每一聲都像尖喙,狠狠啄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