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輝七十五年,上官遠衍一路輾轉終於來到了遷安。二十四年前,他跟隨父親上官雲照的步伐投靠聯軍,從天帝器重的幼孫,跌落到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二十二年前,他強迫自己接受了現狀,在長輩們的推動下出任安天軍主將。驅使著安天號天舸擊潰一支又一支軍隊,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
十九年前,胸懷大志的他追隨著聯軍主帥的步伐攻入蓬萊境,在他以為能夠就此結束戰爭時,命運似乎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那位被痛批為無道昏君的祖父竟然親率天兵迎戰,爆發出始料未及的戰鬥力,擊退了勢如破竹的聯軍。
那是一場噩夢,兵敗如山倒,潰退如天崩。他親眼看見父親上官雲照死於亂軍之中,死狀極其可怖。儘管後來逃出生天,但這場大敗卻成了他揮之不去的陰影,直到十四年前才重返戰場。
可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聯軍勝利的希望愈發渺茫。他雖身為一軍主將,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聯軍節節敗退。
當高談闊論的長輩們日夜惶恐時,當指點江山的將軍們滿面愁容時,當無憂無慮的貴婦們以淚洗面時,當無情的炮火不分晝夜地轟炸城池時,效忠於聯軍計程車兵和生活在聯軍駐地的居民們都知道要大禍臨頭了。
去年十一月三日,償還罪孽的那一刻來臨了。天舸主炮的炮火摧毀了一切防禦,不計其數的天兵從高空俯衝直下收割性命。
心如死灰的他被將士們拉扯著撤出城池,隨後開始了將近一年的亡命之旅。無論他們撤退到哪座號稱固若金湯的城池,那座城池都會在短短幾日內失守。
來自各方天域的天兵幾乎都嗜殺成性,將這些年積累的怨怒毫無節制地傾瀉到所有天仙,所有修士,所有妖奴身上。男子淪為血丹的煉製材料,女子淪為天兵的胯下玩物,妖奴淪為慶功宴上的盤中餐,沒有一個家族能夠倖免於難。
聯軍當年的所作所為,被悉數奉還了回來。
精緻的外皮徹底消失了,原來天仙的底線會如此之低下,天仙的天性竟會如此之醜惡。禮法何在?仁義何在?道德何在?上官遠衍感到可悲,可笑。他同時也在嘲笑自己,多年前,他也曾默許士兵燒殺搶掠。
可能這就是凡人常掛嘴邊的天道好輪迴吧。
他希望自己能戰死,可是因為他的出身,身邊的殘兵敗將們總把他視為東山再起的希望。每逢天兵攻入城池,將士們總會強行把他帶走。
但當主帥上官顯宏向東曜天君投降的訊息傳遍天界時,他最忠心的部下也心灰意冷地離開了。
天輝七十五年九月初四,上官遠衍一路漂泊到了遷安。兒時遊玩中天域各城時,他曾經過這座小城。這座小天城以四季紅聞名,風吹過,滿城紅葉紛飛零落。
今年今日,又一位訪客來到這座小城,他叫李無痕。
李無痕是令聯軍諸將聞風喪膽的噩夢。他不僅洞悉天舸的優缺點,迅速適應了新時代的變化,自身修為也從未掉出頂尖行列。他所帶領的天兵的作戰能力,甚至可以與北天域的精銳相較。
此外,他的作戰風格靈活多變。面對傳統軍隊,他身先士卒,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再讓大部隊衝鋒。面對天舸大軍,他真正實現了天舸的縮小化運用。
李無痕曾數次獨自貼近天舸大軍,然後將攜帶數十艘天舸一次性丟擲。變回原形的天舸便在第一時間以最大威力轟擊敵艦。除非在射程之外,沒有天舸能經受集火。聯軍嘗試復刻這種戰術,但他們發現了李無痕竟是把天舸當作法寶使用。
不得不承認,無論時代如何變化,頂尖強者從不會就此落伍。
僅用了一天,李無痕的軍隊就轟開了遷安城的大門。上官遠衍被早已投降的城主帶到李無痕面前,李無痕命左右鬆綁,與上官遠衍獨自談話。
在此次出征之前,李無痕辭去了平天大將軍的官職,主動讓給了垂涎已久的白彥初。上官遠衍問他為什麼,李無痕說他不在乎官場,不在乎軍功,一心只求結束內戰。如果天庭罷免了他的兵權,他就會去地界,永不迴天界。
上官遠衍笑了,“你撕爛了我們聯軍的臉皮,還想一走了之?不會的。你是天界的英雄,罕有的名將,他們不會放你走。”
李無痕也笑了,“既不想讓我掌兵,又不想讓我走。我一擺臉色,他們又怕了。可是我從沒想過獨攬大權,他們到底在擔心什麼?”
上官遠衍說:“你是一柄好刀,誰都治不了你。他們在怕這柄刀落入政敵之手。”
李無痕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後又說:“寒暄敘舊的話差不多說完了。你想死在我手裡,還是想回天庭受審?”
上官遠衍一時語塞,沒想到自己還有的選。可這能改變什麼呢?無非是早死或晚死。
“我受夠顛沛流離的日子了,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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