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水道邊的空地上,五座青灰色水驛剛落成,飛簷翹角沾著晨露,映在碧悠悠的河裡,晃悠悠的。
碼頭青石被磨得油亮,新打的拴船木樁筆直戳進泥裡,裹著股新鮮的木屑香。
剛過辰時,人就擠得密不透風,百姓的議論聲、船工的吆喝聲、河水拍岸的嘩啦聲,攪成一團熱乎氣,老遠就能聽見。
方正站在水驛門前的石階上,官袍被河風掀得獵獵響,指尖捻著腰間玉佩,目光掃過人群——有探頭探腦的百姓,有攥著船槳犯嘀咕的船工,還有幾個舊船幫的,臉沉得能滴出水。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嘈雜:“今日水驛開張,一為大夥出行方便,二為把水運規矩理順,絕不多要大夥一個銅板。”
話音剛落,人群裡“呼”地擠出個穿短打的漢子,滿臉橫肉,正是舊船幫的張老三。他攥著船槳,指節發白,嗓門粗得像破鑼:“方大人說得比唱的好聽!俺們小船工就靠撐船混口飯,你這官驛一開,俺們的船還能有生意?這不是斷俺們活路嗎?”
他身後幾個沒入股水運社的小船工也跟著起鬨:“是啊!船幫雖貴點,但知根知底,你這官船要是亂收費、誤了時辰,俺們找誰喊冤去?”“別是換個法子刮錢,讓俺們小老百姓日子更難!”
周老大光著膀子擠過來,胸口的刀疤隨著喘氣突突跳,一把薅住張老三的胳膊,指節捏得咯咯響:“張老三!你瞎咧咧啥?方大人辦水運社,你前陣子賺的銀子比以前多三成,現在建水驛是讓生意更旺,你咋不知好歹?”
張老三梗著脖子掙開,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亂飛:“周老大,你現在是水運社股東,當然幫官府說話!俺們這些沒入股的,以後沒人找俺們撐船,喝西北風去?”
方正抬手往下壓了壓,語氣沉穩卻透著底氣:“水驛收費,比舊船幫低兩成。官船每日辰時、午時各發一班,颳大風下大雨也不耽誤;船上有禁軍值守,防匪防盜;水驛裡有乾淨客房歇腳,貨倉免費存三天貨,碼頭有人日夜盯著修船。”
他指著水驛西側的貨倉,聲音往人群裡送:“就說運絲綢,以前船幫運一趟,運費加保管費要二兩銀,現在水驛只要一兩六,還能保證貨物不潮不損,到地方原樣交貨。”
人群裡,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婦人顫巍巍往前挪了兩步,枯瘦的手攥著個布包,指節都攥白了:“方大人,俺想帶孫子去杭州瞧眼疾,以前找船幫,要等湊夠八人才開船,一等就是兩三天,還怕遇到水匪……你這官船,真能到點就開、保俺們安全?”
“大娘你放心!”方正上前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到她手腕上的薄繭,“辰時這班船還有半個時辰就走,您現在上船正好。船上帶了軍醫,孩子路上要是不舒服,能立馬瞧。”
老婦人眼睛一亮,拉著身邊瘦小男孩的手,激動得手抖:“那可太好了!俺們祖孫倆,總算能順順利利去看病了!”孩子扒著奶奶的手,怯生生地看了眼官船,小臉上滿是期待。
張老三還想往上湊,旁邊一個穿藍布衫的船工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說:“老三,低兩成運費,還有禁軍護著,商船肯定都往這來,咱們接單隻會更多,咋會沒生意?別在這瞎攪和了。”
張老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巴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只是眼神陰沉沉的,往人群外退了兩步,趁人不注意,溜到了碼頭後面。
周老大咧嘴笑,對著人群喊:“大夥都瞧見了!方大人啥時候坑過咱們?想坐船的趕緊去登記,想運貨的去貨倉那邊報備,保準讓你們滿意!”
蘇州知府李大人展開手裡的告示,嗓門洪亮:“各位聽好!水運稅明碼標價,一點不含糊:載重百石以下,稅銀五錢;百石以上,一兩!都比舊規矩低兩成,絕無額外收費!”
“真低兩成?”一個穿綢緞的商家跳起來,眼睛發亮,“俺上次運五十匹絲綢,稅銀就要八錢,現在只要六錢四?這一趟就能省不少!”
人群徹底炸了鍋,湧到登記處排起長隊,七嘴八舌地打聽:“俺去杭州進貨,午時的船還能趕上不?”“俺家貨要存兩天,真不要錢?”“官船能坐多少人?俺們一家五口能一起走不?”
方正看著熱鬧的場面,心裡稍定,轉頭對周老大低聲說:“張老三剛才那神色不對,你讓張二盯著他,再派兩個人去碼頭周圍轉轉,餘黨說不定會來搞破壞。”
“放心!”周老大拍著胸脯,聲音壓得低,“俺早讓弟兄們把碼頭盯緊了,蒼蠅都飛不進來,他敢耍花樣,立馬拿下!”
辰時三刻,第一班官船準時啟航。船身寬敞乾淨,船艙裡擺著打磨光滑的長椅,河風從敞亮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水汽的清涼,吹得人心裡舒坦。老婦人抱著孫子坐在窗邊,孩子扒著船沿,看著岸邊後退的楊柳,咯咯直笑。
張老漢提著一筐黃澄澄的橘子,被船工扶上船,笑得合不攏嘴:“以前運橘子去杭州,得自己找船,還怕受潮爛掉,賣不上價。現在水驛有貨倉,隨到隨走,太方便了!”
船工解開纜繩,長槳插進水裡,濺起的水花像碎銀,“嘩啦”一聲又落回河裡。官船緩緩駛離碼頭,岸上百姓揮手歡呼,河裡的漁船鳴笛示意,熱鬧得像過節。
李大人站在水驛門口,手裡捏著稅收賬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方大人,才一上午,就收了五十兩稅銀!稅率雖低,商船卻比以前多了三成,總稅比舊時候還高!”
方正點點頭,目光卻沒離開河面,心裡那股不安始終沒散——岷王餘黨恨基建恨得牙癢癢,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水驛順順利利運營。
剛歇口氣,張二就跟頭把式地跑過來,褲腿溼了半截,滿頭大汗,臉色慘白:“周老大!方大人!不好了!西邊碼頭的拴船樁被人鋸斷了,一艘商船剛靠岸,差點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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